第七十九章 愿随君颠沛流离 (第1/2页)
“我甫一出生便被母亲送至山中义父义母处。山中独居,饮食清寡,我从小是喝米糊长大的,体质也弱。我三岁时义父上山为我采摘草药摔断了腿,家中生计一下没了着落,他们只好求到母亲,那一年我才第一次见到母亲。”他顿了一下,又道,“便是那时我也不知她是我母亲,蓝沙的锦兰公主。我只是觉得她像一位仙女,漂亮、端庄,我随着她的脚步、身影,咯咯地傻笑着。她第一次牵着我的手,用清香的绢帕擦去我脸上泥土,当时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好满足。我跟着义母喊她夫人,追着她问‘夫人,夫人,你什么时候再来?’可是她没再来,只留下两名郎中诊治我义父,义父的腿休养了近半年,这半年里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有人从山下送一批粮食来我家。我问义母,既然有人关照,我们为什么不下山去住?义母说如今世道山上才安全,夫人这么做是为了我安全。我喃喃着夫人,直想她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夫人没来,来的是师父,他扮作游山的闲人,与我们相处了几日,说我讨他的喜,便做主将我与义父义母带到紫沙边界的一个小镇,开始教我武功,小时候不懂,以为真是自己讨喜,只要师父来教我武功,我便紧跟着他,问长问短,师父不太言语,往往十句话中能答我一句,我便欢喜地雀跃。学到十三岁时,母亲来接我,告诉我我的身世、她的身份,要我混入蓝沙王子府邸,伺机接近王子,成为他的心腹,将来好助她复仇。在她身边有一个人,我的弟弟,其实是蓝沙王储。原来,母亲一直将他养在身边,日日夜夜,给他母爱,给他关怀。那时我才知夫人是我娘,可我已改不了称呼,至今仍唤她夫人。至于师父,夫人说他教授我武艺是看在我死去父亲的面子上,其实不是我讨喜。没有我的小镇,义父母呆着也无趣,便重又回到山中生活。十三岁始,我以一身武艺成为王子贴身侍从,为他杀人,护他周全。一年前,母亲将我唤到身边,要我来紫沙求同盟援军,她终于动手了。”我静静听他讲着,讲我不知的他的从前,不快乐的童年。我安静地握住他,紧紧握着,我想用心告诉他:他不孤单,他还有我,他不讨旁人的喜,却讨我的喜,这世间袁惜只喜蓝夜。他反握住我心,炙热的手心传来一阵颤抖,半晌,他才缓缓道,“并非我有意提及母亲,今天其实是她的生辰。”
“你是想为她贺寿?”
月光下我虽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却清晰地听到他的叹息:“我做王子侍卫那一年,积攒了半年银两,为她挑选了一件生辰贺礼,兴高采烈地跑去给她贺寿。我是从义母那里得知母亲的生辰,窃以为母亲必会感动连连,谁知她瞧都没瞧我的贺礼,只听闻我祝她寿辰快乐,便一巴掌打了我。”他话语里的失意听得我也尽是委屈。他既怕自己不讨母亲的喜,又不知如何能得了她的欢心,那时小小少年的他独自一个守在仇人身边,从不恼得不到亲生母亲关心爱护,且还一心遵循母命千里借兵。难道,难道,他的亲母从不想此举有多危险?倘若知晓蓝夜身份的人一纸秘信,蓝夜岂有生机?蓝沙王千剑万刃不知会将他剐了几层。我的蓝夜,我可怜的蓝夜,他逃离蓝沙,逃离母亲,仍惦念她的生辰,可那位锦兰公主,风绝天下的她,可曾有想起过漂泊在外的亲儿半分?
“你若想念母亲,我陪你回蓝沙。”我小声道。
他半天没言语,正在我以为他没听到我这番话时,他毅然道:“不回了,离开蓝沙那日起就没想过再回去。”
“那里毕竟是你故土。”
“你可曾见浮萍有根?无非随水流动。还好,老天厚待我,让我遇到你,从此不再颠沛流离。”
他委屈、不得意、甚至话里的自卑都惹得我心中一阵酸楚。我在父母膝下蛮横撒娇时他还傻傻地喊着亲母“夫人”;我在三位师父精心教授武艺精进时,他自以为讨喜地哄着师父;我在紫沙大肆玩耍破坏结界时,他或许独自一人咽着干粮,饮着冰水在执行任务。岁月,让我未在从前遇到他,给他安慰关怀,却在他成年欲有所为,欲以作为引起母亲注意时,走到他身边,将他带离他预定的生命轨道,我与他母亲,他选择了我。思及此,我益发贴近他,软语喃喃。
他哪里想到我心思翻转,只以为我毒发难忍,顺势将我搂在怀中,认真地问道:“是哪里不舒服了?”我忍着眼中泪,狠狠地点头。他轻轻拍打着我后背,像哄着孩童般,“要不你咬我一口吧,弟弟心里难过的时候就喜欢咬人,每次咬过我他都会笑。”他话一说出口,我的泪便止不住地掉下来,使着劲地往他怀里靠。他更以为我疼痛难忍,干脆撸起袖口,将左臂伸到我嘴边,“给你咬。”我心中又气又疼,气他终不知如何疼人,不知我此时怜他心思,疼他左右不过是他人寻开心的工具,他却从未明白过。我听话地张嘴狠狠咬下去,他疼得“嘶嘶”地一动不动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我才住嘴,抬眼,抹一把腮边的泪,赌气地望着他。
他柔声道:“可好些了。”
“蓝夜!”我心疼道。
“什么?”
“从今后,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够再咬你。”
“好!”
“包括你弟弟。”
“好。”
“把手臂伸来我看。”
“夜深了,快些入睡吧。”
“我要看。”
“只两排牙印,有什么好瞧的,你以为你能咬出一朵漂亮的花?”
我“哼哼”不由分说地拉过他左臂,却未料正按在方才被咬之处,他抽了口气,似未料到我咬得这么狠,也学我细细地在月光下打量伤口。哪里见什么牙印,都是鲜血,正止不住地向外渗着。我没来由地吼他道:“你是傻子啊,怎么不躲呢?”他回我道,“是我心甘情愿要你咬,为什么要躲?”
“会疼啊,会落疤的。”
“又不是女儿家,留点疤算什么?这样也好,正好证明我是你的人了。”
我破涕一笑。他亦一笑抱住我道:“我的小惜,笑得时候好美------”
此际,夜也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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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泛起白时,蓝夜已喂饱马匹,整理好所剩无几的几件包袱,静静坐在树下等我醒来。其实他从我身边轻跃树下时我便已醒了,摸着身上披着的他的外袍,眼波随他转动,看他细心地折叠我的衣裙、轻轻地拂去散落包袱上的几痕树叶、小心地将马牵到稍远的草地上,他自然地做着,我自然地受着。只到远处樵夫的山歌响起,我才懒懒地欠起身子,蓝夜恰此时扭头起身伸出手来,我会意地一笑,纵身一跳,手将搭上他的手,他打趣道:“这山歌真是恼人,扰了袁小姐的美梦。”我拉住他的手,“我饿了。”他顺手递给我一块干粮,“先垫垫饥,然后去前面小镇,找间客栈洗漱一番咱们找牙祭去。”“牙祭?”“义父的家乡话,依着他家乡习俗,每月初二日、十六日称作牙祭期,家家可以喝酒吃肉。”我呵呵地笑着,“咱们还有余钱?住店?还牙祭?”他不介意地一笑,“就不许小可也有几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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