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第1/2页)
慕容冲和拓跋寰被关在门外面面相觑,两人在檐下竹凳上坐下来,看着面前纷纷白雪,都显得有些失望,过了一会儿,拓跋寰问:“怎么办?”慕容冲想了想,道:“咱们去你家,我自己也可以提亲。”白毛小男孩和青毛小女孩又有了信心笑起来,手牵了手便一起走进漫天飞雪中,继续他们的成亲之旅。一起进了城,这里虽然因为风雪少了许多人,但仍是比往常热闹,街上有打着油脂伞的,有披斗蓬的,有戴斗笠的,也有不少小孩子顶着风雪在堆雪人,打雪仗。街上积雪都有人在不停扫除,又如繁星一般各处燃起火堆。两人觉得有些饿了,便闻着香味到一处店里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吃过面就一起去拓跋寰家。
到了拓跋寰家,敲过门,一个小家丁来把门打开了,慕容冲跟着拓跋寰一路从庭外往里走,也不知是不是府里的人都出去玩了,她家王府虽然不是很大,却也显得有些空荡冷清,比较起来反而较街上人少。两人径直走到内院正厅瞧过,厅里也没有人,便又去正房,这里房门虚掩着,拓跋寰轻轻敲一敲门道:“娘亲?”里面便有个老妇人沙哑的声音道:“进来吧。”拓跋寰推开门,慕容冲心情有些忐忑,朝里望去,房里陈设在他的眼里是比较简陋的,中间靠里处一张软榻,软榻上坐着一个脸上有皱纹,头发已经斑白的黄瘦老妇人,榻旁靠着一支老木拐杖,面前烧了个铜火盆。房里只有这一个老奶奶,却不知是什么人?但瞧起来似乎有些身份,慕容冲心里分析着,跟着拓跋寰走进房正想称呼奶奶讨好,却不想身边拓跋寰已又向这老妇人道一声:“娘亲。”原来这个就是拓跋寰的娘亲段二姐?慕容冲有些吃惊,因段氏姐妹都生得美貌,慕容垂正室是老大,去年死时也不过四十来岁,尚且风韵犹存,拓跋寰的娘是段家二姐,理应更加年轻才对,怎么看上去却要老得多?因出乎意外便一时没有开口。果然老妇人应道:“嗯,你四姨不是说你到宫里和公主玩的?怎么回来了?”看来她当真便是孤王妃段二姐了,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来,一眼看到慕容冲便凝神看了,看了半天才反映过来奇问:“这孩子长得好模样,是从哪来的?”她也知道云中没有这个人,必是外来的。说着,不等他们回答,瞧见他们一头一身的雪,又先向拓跋寰道:“又在外面野玩了吧,快把雪给抖了,衣服湿了没有?”因房里暖和,积雪化成雪水浸湿衣裳他们便要受苦了。拓跋寰和慕容冲各自抖雪,又互相帮忙拍雪,觉得好玩又嬉笑起来,抖落一圈的积雪在地上慢慢化成一滩水。拓跋寰抖完雪自己摸了摸衣裳,又摸一摸慕容冲的衣裳,道:“衣服没有湿。”说着,拉了慕容冲到火盆前伸手取暖。孤王妃一直目不转睛好奇地盯了慕容冲打量,又喊一声‘来人’,过得一会,一个三十来岁的胖大女人进门,孤王妃道:“拿糖糕和热茶来给孩子们吃。”那胖女人去了,慕容冲反应过来,忙露出最乖巧可爱的笑容向她道:“王妃姑姑好。”孤王妃倒也和气,瞧了又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快坐下来烤火吧。”慕容冲不坐,直望了她鼓起勇气道:“我是来提亲的。”孤王妃闻言怔了一怔,慕容冲又道:“我要和小寰成亲。”孤王妃虽然也觉得意外,但毕竟慕容冲身份不同,除了罕有美貌以及穿戴华贵外,形容举止也自有雍容在上的气度均透出不凡,一望而知不是普通人,孤王妃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来头倒也十分客气,问:“提亲啊?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父母是谁?”慕容冲神色恳求地望了她,老实道:“我叫慕容冲,是燕国人,父亲死了,只有娘亲,她叫……”孤王妃突然伸手一把便紧紧抓住他正烤火的一只手腕,厉声问:“你是谁?”在这一瞬间已神色大变,双眼血红瞪圆了,两颊却是铁青下垂,神色紧张可怖,慕容冲手腕被她捏得生疼,他本是见她和气所以直言,却不想这段二娘翻脸比玉娘姑姑还快,变得更加可怕。这时神色不变,下意识便嘻嘻笑着改了口道:“我叫穆蓉……”他的谎话本是张口就来,正心里转念要怎么扯开,忽地听到拓跋寰在旁着急轻轻唤一声:“娘亲。”转眼向她瞧去,小寰正一脸吃惊紧张地望了娘亲,显然也有些被她这骇人模样吓到,又也向他看过来,神色担忧,眼神仍是那么明亮,慕容冲心里便是一动,他骗人不难,可是要当着她的面骗她娘亲,会不会叫她伤心?她会不会不喜欢?却是怎么也不肯做出这种在她面前自损形象的事。一狠心咬牙承认道:“我叫慕容冲,是父皇慕容儁最小的儿子。”又终究还是要多说几句不真不假的话:“王妃姑姑你知不知道,五婶娘生前最喜欢我了,我也最喜欢她了,五王叔新的小五婶娘也跟我很要好的,还有我跟玉娘姑姑也很有交情的,我就想王妃姑姑一定也会喜欢我的,我更加会喜欢……”一边说一边观察孤王妃神情,孤王妃双眼渐渐放出红光来,脸上肌肉抖动,似乎全听不到他说什么,只又哑声问一句:“你当真是慕容冲?”慕容冲被她神色所惊,一时不答,孤王妃却已仰头大笑起来,虽是笑,声音尖厉,脸色又殊无喜色,倒更加可怖,笑中手下用力一扯,慕容冲似乎手腕骨头也要裂开,大痛之下再顾不上形象,‘啊’的一声脱口大叫,踉跄跪倒在地流出眼泪来,孤王妃同时笑声蓦地一收,侧然道:“寰儿,你竟然把他带来了,做得好,做得好,果然是我的好女儿。”拓跋寰已陪着跪倒在慕容冲身边,又伸手去摸慕容冲被娘亲扼住的手腕,求情道:“娘亲。”孤王妃用另一只手摸一摸慕容冲脸蛋,问:“你告诉我你们家还有谁来了?”神情凶狠,嗓音也是阴冷,慕容冲疼得叭叭掉眼泪,泪眼中瞧了她这般骇人模样,脸上被她枯槁的手摸到,顿时寒毛也立了起来,只觉她就好像故事中的魔王一般,可偏偏她又是小寰的娘亲,因此心里加倍的难过,道:“只有我来了。没有别人。”孤王妃的手又紧了一紧,喝道:“胡说,是谁带你来的?”她模样骇人,看来这次成亲一事先不论,恐怕连小命也要不保。慕容冲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更不知怕人了,只是这次明明没有胡说,便觉得又疼又委屈,干脆气乎乎瞪了她不说话。孤王妃却已不耐等他回答,伸手一把抓过榻边拐杖,道:“小寰,到一边去好好看着,以后见到慕容家的人也须象为娘这样,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说着,举起手中也不知有几十斤重的大拐杖,眼中凶光大盛便要杀害,拓跋寰吃了一惊,不解又害怕地问:“娘亲,你要做什么?”慕容冲瞧见这般模样,一只手被孤王妃抓紧了又躲不开,脱口道:“我可是长公子要的人,你杀了我可不好向他交待。”孤王妃闻言一愣,倒不由顿住,凶狠中又闪现出一丝疑狐之色,怔得一怔,吃惊追问:“你知道什么?”拓跋寰也有些好奇,转眼来看他。慕容冲的手也快要被捏断了,只是看到孤王妃这么一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模样,知道若是露出疼痛神情,恐怕她下手更加厉害,因此只作无所谓,笑嘻嘻道:“要杀我容易,坏了王妃姑姑的大事就不好了。”只打量她的神情,瞧见她略有迟疑却又回复凶狠,心下不由着急,果然孤王妃道:“什么大事?眼下杀了你抵咱们家一条命便是最大的事,我不管你知道什么,先取你狗命以后再向寔君请罪。”说着,不由分说已举起拐杖。慕容冲也是一惊,听得匆匆几声脚步声,有人快步推门进来,扭头瞧去,进来的仗剑女人却是段玉娘。
玉娘一眼瞧见房里情况也是一呆。她本是听得下人说小姐带了个好漂亮的娃儿来,却是不敢相信他们两个竟然当真这么大胆无知敢找上门来,因此赶了过来,一进门瞧见果然是他们两个,便是吃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孤王妃看到是她来了,更加笑道:“四妹,你来得正好,快看这是谁?他便是慕容儁最小的儿子慕容冲,生得这般可人疼的娃儿,倒也可替咱们尚在襁褓中的小弟偿命,没想到老天爷今日大发善心把这般好礼送到你我面前,快来动手,咱们一起结果了他。”说着,手中拐杖一动便要朝慕容冲当头砸下。段玉娘下意识道一声‘且慢’阻止,孤王妃拐杖便顿在半空瞧她,看她有何话要说。玉娘脱口而出方觉不该,又稍一迟疑,道:“不如先听听他说什么。”孤王妃听得微微点一点头也觉有理,反正也不怕慕容冲逃了出去,先放下拐杖,连他手也一并甩开,问:“说,你跟寔君有什么关系?”慕容冲也顾得上答话,先感激地望一眼段玉娘,又抱了几乎失去知觉的胳膊连连吸气,只见一条白白嫩嫩的臂膀已经大半青紫,疼得这么厉害,只怕是要断了,便是想哭。拓跋寰也忙将他手拉了捧到眼前关切瞧看,瞧得一瞧,抬起眼睛望了他问:“疼吗?”慕容冲含泪点一点头,拓跋寰茫然而难过地望了他,心疼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便抱了他的伤臂轻轻抚摸吹气,慕容冲刹时疼痛全消,又羞又喜,只觉被她这么摸得一摸,便是手断了也是欢喜情愿。拓跋寰吹了吹,仍是抬了茫然而难过的眼睛问:“还疼吗?”慕容冲不敢骗她,遗憾道:“现在不疼了。”又实在舍不得,只愿永远被她这么抱着吹气就好了。便又道:“你这样摸着吹气就不疼了。”拓跋寰闻言神色间多了欢喜,道:“那我一直帮你摸了吹气。”说着,果然又低头去吹,慕容冲喜不自禁,又怕她累坏了,道:“你可以吹一吹,然后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吹一吹,这样我也不疼。”他眼里只有拓跋寰,早忘了其他人。那边厢孤王妃早已皱起眉头不悦,又喊一声:‘来人’把那胖女人又叫进来,沉声道:“把小寰带回房去。”慕容冲正稍感安慰呢,闻言吃了一惊,胖女人便来拉小寰,拓跋寰也吃惊不走,推开她向娘亲乞求道:“娘亲,我不回房。”慕容冲道:“小寰今天可以玩的。”胖女人只听王妃命令,已连拉带抱了小寰强行扯开,小寰哭起来,伸长手来够慕容冲,慕容冲也不顾伤臂,与小寰拉了手欲追过去不肯放开,被孤王妃一弯腰便拎住不能过去,拓跋寰只喊‘凤凰’,慕容冲也喊‘小寰’都不愿意分开,伸长了手却拉不到,反而越来越远,都伤心哭泣挣扎,倒弄得又像一对苦情小鸳鸯一般。段玉娘在一旁好笑好气又有些心软地瞧了,终究是不能多说什么。眼看着拓跋寰被拉出屋再看不到慕容冲便只专心软软地靠在别人身上哭泣被人抱走,慕容冲也一屁股坐到地上望着空空的门口默默流泪。
孤王妃松开慕容冲,一手持了拐杖一顿,喝道:“说,你都知道什么?”慕容冲瞪了她,心下暗暗计较,眼下若是老实把自己所知说出来,之后她仍然是要杀害自己的。怎么办呢?低头抹一抹泪方道:“原来长公子私底下派人捉我,王妃姑姑并不知道,你们的交情并不怎么样嘛。”孤王妃怔了一怔,道:“寔君若知道是你来了,自然要捉你。有何稀奇?”段玉娘也是一怔,忽地想起在山洞时见到太子守候慕容冲的情形,领悟过来,便是惊疑不定问:“难道你就是那个让太子为了你不惜跟秦国决裂的大美人?”慕容冲摊一摊手,表示就是我咯。玉娘目瞪口呆,孤王妃听了却只冷哼一声并不在意道:“原来太子喜好娈童,倒是个多情种,只是你便是太子的心上人又怎么样?与我何干?”慕容冲忙否认,他可是上门来提亲的,摆手道:“我不是拓跋寔的心上人,是他误会了,错把我当成是一个另外叫做穆蓉的女孩儿。他并不知道我是谁。”又道:“跟王妃姑姑关系很大的,”顿了一顿,见孤王妃并不来问,又道:“你很恨我家对不对?”孤王妃哼了一声仍是不答,只是看她瞧了慕容冲这般血红的双眼也不用回答了。慕容冲又道:“你想动兵攻打燕国报仇对不对?”孤王妃这下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显然是想不到他连自己心事也都知道。慕容冲又一连声道:“那斤哥哥就得掌兵权带兵马对不对?所以你恨皇上把兵权收回去对不对?可是就算这样把皇上杀了有用么?”孤王妃听他果然连行刺皇上这等机密都知道得清楚,愈加大吃一惊,段玉娘一则是对慕容冲有了一定的了解了,再则是知道他那天躲在山洞干草堆里听到了慕容斤等人歃血盟誓。因此并不怎么出奇,只冷眼瞧了他又还能说出什么来,只是听到这里倒似他说的都是大实话,并无说谎行骗等事。慕容冲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眼见孤王妃一味阴狠地盯了自己并不答话便有些烦恼,象这种事情就需得一应一和,大家一起参予才好玩么?一个人唱独角戏可不行,因此干脆闭口不说了。孤王妃果然催道:“你说下去。”慕容冲笑嘻嘻偏了头道:“王妃姑姑你猜一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是啊,他一个外地初来的小娃儿,便是拓跋寰也不知道这些事,他却不可能知道了。孤王妃想得一想,也微微变了脸色,疑声问:“莫非是太子告诉你的?”这可是她自己说出这话,慕容冲只道:“拓跋寔跟我很好,什么事都跟我说的。”说着低头去摸伤臂,没有了小寰吹气又感觉疼得越来越厉害了,忍不住抬了道:“我好疼。”孤王妃不理他,脸上皱纹纠结起来显得强烈失望,叹息恨道:“原来他已经知道了,这次竟然又成不了事。”呆得一呆,又转了脸色凶狠起来,道:“原来太子早已知道,倒要多谢你报信,我便给你个痛快。”说着又握紧了拐杖。慕容冲瞧在眼里,气道:“别说拓跋寔啦,说到他我就生气,尽会骗人,他说为了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可是眼下我落在王妃姑姑手里,他也不来救我。”孤王妃又怔了一怔,一双眼睛只狠狠盯了他打转。慕容冲想了一想又大度道:“对了,他又不知道我落在王妃姑姑手里,要是知道的话不管怎么样都会救我的,别说是代国一半的兵马,便是把代国全部兵马都交由斤哥哥,然后攻打燕国也不难。”说着,眼巴巴望了孤王妃。孤王妃愣住,她本一直希望利用代国对燕国动兵以报段氏一门的血海深仇,然而拓跋什翼犍和拓跋孤兄弟都是一心为代国的人,自然不肯做这等祸事。孤王妃一直积恨在心,等到拓跋孤一死,儿子却是听她的,本以为终于等到机会可以报仇,却不想皇上把兵权收回并不交由拓跋斤继承。孤王妃眼见报仇无望,这才有了这次刺杀皇上并且栽赃给太子的计划,与同情他们的拓跋寔君合作,议定事成之后代国兵力仍是由长公子和孤王府分管。却不想如今太子已全盘知道,即如此,那么夺取代国兵力复仇之事又是遥遥无期了。孤王妃心下思忖不定,只满腔仇恨地盯了眼前这美童,既恨不得马上把他毙于杖下,又一再强自忍住了,却是拿他为人质以令太子倒不失为一个可以一试的主意,太子既然能为了他与秦国决裂,又为了他欲行父子相残夺位,或许当真也能为了他倾国之力伐燕。她暗自思忖,慕容冲双眼亮晶晶地直视了她凶狠的目光,表示并不怕她,过得一会,好奇偏了头道:“咦,王妃姑姑,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拿我要挟太子,叫他动兵打燕国?千万不要么,你知不知道现在秦国已经在打燕国啦,要是这个时候代国也要去打,燕国不就完蛋了么。”孤王妃更打定了主意,只恨若要拿他当人质,眼下却不能杀他解恨,转眼去望段玉娘,问:“四妹,你说怎么办?”段玉娘一直在旁瞧着,心里也一直矛盾挣扎,她刚才情急之下帮慕容冲脱身一次,如今冷静下来,终究是满门的血海深仇压在心里,只冷声道:“这小子惯会花言巧语,狡诈谋算,咱们的脑子里还没拐过一道弯,他的脑子里早不知绕了几百个圈子了,二姐莫要轻信了他。”孤王妃却是不信,道:“咱们几十岁人了,难道还会被他一个十岁娃儿谋算了去。”段玉娘不同意道:“二姐你不知道,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当得了真,千万小心莫着了他的道。”孤王妃见她一再这么坚持,说得肯定,便也有些动摇犹豫。慕容冲只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房里三人正自各打主意,忽听门外传来那胖女人一声喝叱:“站住,你是什么人?”然后便听叭叭两声交手的声音,一个男声大喊一声:“凤凰。”随之两扇房门被‘砰’的一声大力推开,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神情惶急地闯了进来,正是慕容永。
却说慕容永将他们两个小的赶出茅屋,又睡了一阵后方猛然觉得不妥,知道这慕容冲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越想越是不安,便出门寻找,循了这两路浅浅脚印的影子一路追来,瞧着似乎果然是进王府了,便是再顾不得什么,急忙闯进救人,只道已经来得晚了,正心痛着急,一眼瞧见慕容冲还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先自放下心来,却是又恨又急,一把将他抓过骂道:“快跟我回去。”拎了转身便走,孤王妃正怒问:“哪来的醉汉,胆敢闯我王……”这时慕容永扛了慕容冲已经大步走到门口,孤王妃认出顿住,尖声叫道:“慕容永,是慕容永。”随着这一声喊,提起拐杖便朝他们和身扑过来,慕容永听得脑后生风,侧身避过,拐杖已经来到眼前,伸了另一只大掌抓去。段玉娘本自被这一番变故看得一呆,见他们动起手来,情知二姐不是慕容永对手,拔出剑便向慕容永抓木杖的手削去解救二姐。
慕容冲不愿意离开,正道:“小叔叔,咱们也带小寰走好不好?”忽觉慕容永猛然停住斜跨出去,便见拐杖已泰山压顶而至,忙闭了口紧张瞧了。却见这拐杖挟了风势也不知有几百斤重当头砸来,小叔叔却只轻飘飘伸出空手,也不知使个什么招式拐杖的凶狠煞时便化为无形,那杖头正巧落入小叔叔手里,不早也不晚,倒好像是孤王妃自己将拐杖送递过来一般。慕容永抓了顺势向前一夺,拐杖便脱离孤王妃的手而出,孤王妃也随之站立不稳扑倒在地上。慕容冲放下心来,忽又见银光一闪,段玉娘长剑又跟着削到眼前,慕容永却不再动作,反倒一动不动只眼睁睁看着。慕容冲着急起来,情知小叔叔不会对玉娘姑姑动武,别说动武了,便是稍避一避也是不肯,眼看来不及,那大拐杖倒还斜握在小叔叔手里,匆忙之间抬脚用力将拐杖蹬开,要把拐杖踢得荡去挡剑,他自然力弱,沉重的拐杖被他用力一蹬只轻飘飘向外晃悠,然段玉娘似乎也已手软,拐杖与剑尖遇上只轻轻一撞,两下里竟齐齐撞落在地。段玉娘便也站住不动,颦了柳眉,泪了杏目,不知该怎么办了。正与慕容永互相看了,忽听耳边传来孤王妃尖声喊叫:“是慕容永,四妹快快杀了他。”却原来孤王妃的腿脚有些不大方便,失去拐杖便不能站立,只能趴在地上咬牙切齿。慕容冲因伏在慕容永肩头,看不到小叔叔的神情只能看到面前段玉娘的模样。见她似乎浑身震了一震,脸色明显煞白起来,且在微微发抖。便道:“玉娘姑姑你捂住耳朵,不要听她说话。”孤王妃看到这般情形,叫喊声顿住,停得一停,突然间又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道:“原来是这样,四妹你早知道是他,他一直便在这里,你们一直在一起,只瞒了我,你还偷偷跟他在一起,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虽是笑,却比哭还难听,慕容冲听了又觉可怜又觉可怕,早自己捂紧耳朵不听,却仍挡不住那怪声入耳,听得她继续嘶声叫道:“父亲,女儿不孝,不能为您报仇。大哥、二哥、小弟你们死得好惨哪,你们快来瞧,都来看,有没有看到这出大笑话?”段玉娘身形晃动得更加厉害,脸色已白得发青,只是含泪摇头。慕容冲转而向孤王妃道:“王妃姑姑,你不要这么难过嘛,你的嗓子已经哑了,喝杯茶先休息一会儿么。”孤王妃犹自继续恶狠狠催促道:“段玉娘,你若还记得爹便快快捡起剑杀了他,快快动手。”面前段玉娘终于身形一动弯身下地。慕容冲只道是她终于支撑不住倒下,然而又见段玉娘飞快站起,手中已捡起长剑,便见眼前银光一闪,小叔叔身形一震伴随利刃刺入衣服皮肉的声音,这几下动作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太快了,慕容冲都没看得清楚,待得终于停下,段玉娘煞白的脸便近在面前,手握了剑柄却目瞪口呆,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手中长剑却已在慕容永身上穿胸而过。慕容冲看清也是吓呆,看着那露在外面的半支长剑便慌了心神,只稍一挣扎,慕容永也似乎无力便由他挣扎开来。孤王妃的怪叫声倒也停下了,似乎正在观察慕容永死了没有,慕容冲下了地这才看到小叔叔的神情,仍是看着玉娘姑姑,似乎又痛苦又温柔似的,复杂得很。终于踉跄退了几步,自己退出长剑,鲜血喷涌而出,只不由自主捂了伤口掉头便大步向外走去,一步步离开。慕容冲眼前发黑,心神大乱便要跟去,转眼瞧见面色苍白的段玉娘还是一动不动,虽然她的模样看起来也很可怜,可是她伤过娘亲,又伤了小白,又杀了小叔叔,这么一而再,再而三便叫人又气又恨,慕容冲怒极,只道:“那我和小叔叔先走了,回去筹办婚礼,才三天时间这么紧,玉娘姑姑,不对,我该叫小婶娘了,小婶娘一定也很忙吧,不过怎么王妃姑姑好像并不知道你们就要成亲这么大的喜事啊?”说着,又向发怔的孤王妃道:“昨天玉娘姑姑已经亲口答应要和我小叔叔三天之内成亲,难道她没告诉你么?”他说的是段玉娘曾被他所骗答应和慕容永成亲的事,虽然是欺骗,但段玉娘确实曾亲口答应过,再说段玉娘此时早已意志全失,哪还会跟他辩解?慕容冲说完便匆匆追小叔叔而去。一路看到洁白雪地上成串洒落的鲜红血滴便是触目惊心,追上跌跌撞撞的小叔叔尽力抱住他腰扶了,耳后还传来孤王妃的喊叫声:“别让他们走,快来人,快拦住他们。”但此时王府里并没有什么人,房里一个孤王妃起不了身,一个段玉娘早已呆若木鸡,房外那胖女人也早已被打倒在地。府里只另外有些老弱妇孺,看到慕容永这般模样都不敢近身。因此慕容冲扶了慕容永径直大步走出王府,慕容冲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发抖的手去堵慕容永伤口源源不绝的血流,只喊:“小叔叔。”慕容永好似没有听到,也不大理他,只顾往前走。慕容冲毕竟还小,见到这种让他心慌的事情早已没了主意,又成了个无助孩童,只会哭着跟随,又跑上去扶。终于跌跌撞撞出了城,慕容永再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城墙脚下的雪地上再不动弹。慕容冲蹲在他身边哭,又去摸他的脸,要把他翻过来又搬不动,想去叫大夫,跑开几步看了孤零零躺在雪地上的小叔叔又不放心离开,假如他走了小叔叔死了怎么办?慕容冲全无主意,只蹲在他身边哭着搂他脖子去贴他的脸,不让他太冷。哭得伤心,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也没听到雪地上有马蹄声走近,只听到身后突然有一人问:“喂,那小孩,怎么回事?需不需要帮忙?”慕容冲闻言茫然回过头去,瞧见一队十余铁骑,马上均是毛帽皮衣,腰佩大刀,肩负弓箭打扮的胡须壮汉,便是茫然点一点头求助。然而他本自蹲在城墙脚下背对了外面哭泣,这一回头,马上诸人也想不到会是一个这样的人,便全都看得呆住。慕容冲指了地上的慕容永向他们求助,但只瞧他们这般发呆模样也有些苦恼,忙跑到为首一个三十一、二岁的壮汉跟前拉他衣袖,要扯他下马。这人方才醒悟过来,看到雪地上血迹和一动不动的慕容永,翻身下马道:“你别急,我来瞧瞧。”说着,大步走到慕容永身边,将他翻过身察看伤口,探他鼻息,慕容冲也早蹲过来紧张瞧了,这人探过鼻息,安慰道:“他中了一剑,还有一丝气息未断,幸好遇上咱们,咱们身上正有金创药可以替他止血,你不用担心。”说着,便令道:“拿伤药来给他止血,再找个车来。”便有人走开去雇车,又有两个壮汉近前替慕容永上药包扎。这人在一旁瞧了,有时也帮帮手,他们瞧了慕容永这般胡须魁梧模样,又受这么重的剑伤还能活命,似乎都觉得颇为相投佩服,这人便称赞一声:“好一条英雄好汉,可恨不能尽早结识。”转头问慕容冲:“他是你父亲吗?”慕容冲摇一摇头,因见他们刚才瞧了自己发呆,又毕竟是一大帮陌生不识的壮汉,不知究竟是什么人,下意识便装哑以免惹来麻烦,只摇头用手指在雪地上划道:“我叔叔。”这人只道他害怕,便道:“你别怕,我是匈奴贺兰部人贺讷,你叫什么名字?”慕容冲只关切去瞧昏迷不醒的慕容永,瞧小叔叔被他们包扎以后,虽然面色不好,但血果然不再涌出了,慕容冲心里便多生出几分希望,连连向贺讷紧张比划,意思是问我叔叔到底怎么样。贺讷微微一怔,问:“你不会说话?”慕容冲点一点头,贺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姓穆?”姓穆?慕容冲看了他,这匈奴人到底是太子的人,还是长公子的人?这下慕容冲不装哑也得装哑了,点点头认了,仍是指了慕容永询问伤情,现在他只急于知道这一个答案。贺讷却不答,似乎有所触动,站起身来便不由自主慢慢踱步,又瞥慕容冲一眼,似乎在想什么事。慕容冲着急起来,又搂了慕容永脖子哭,恰在这时天也阴沉下来。旁边有个汉子瞧了仍是发呆,只叹道:“美人落泪,天地同悲,原来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时,马车已经来了,贺讷也终于站住,只自己一击掌露出大喜之色,道:“天助我也。”过来道:“快别哭了,你叔叔受伤很重,不过幸亏遇上了咱们,只是必须得好好治疗才行,不能有丝毫疏忽,否则就会丧命。我想先将你叔叔转移到我家以便治疗,你……”慕容冲听得害怕,连连点头答应,眼下只求能救活小叔叔,还有什么不肯的?便有几名壮汉把慕容永抬上车,慕容冲也上了车坐在他身边,车便驶动起来,慕容冲朝窗外看一看,是向城里而去。把狐皮大衣解下给叔叔盖紧,便只专心坐在他身旁守着,约莫过了两柱香时间,车马都停下,有人道:“到了。”慕容冲下车,眼前已经进了一处大府宅院,慕容冲向大门外张望一眼,应该就是在皇城不远处。早有六个壮汉抬了慕容永穿院进去,慕容冲便忙跟上。一起到侧面一间客房,将慕容永安置好,这几人便出去了。贺讷随后进来,只瞧一瞧床上慕容永的气色,便在大椅上坐下,似乎有话要说,慕容冲指一指慕容永,满怀希望地看了他询问。贺讷微微点一点头,道:“你叔叔的伤虽然难治,但恰好咱们能够医好,也只有咱们能够医治,不过……”慕容冲见他顿住,摸一摸身上,身上值钱物事都没了,只把钱袋解下都给他,比划道:“我以后再给你很多。”贺讷笑道:“你倒聪明,我确实想说没理由白白救你叔叔,不过我不是要钱。”慕容冲忙比划保证:“要什么给什么。”贺讷点一点头,道:“我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慕容冲摊一摊手,表示要帮什么。却也有些不解,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贺讷起身道:“你跟我来。”说着,出了侧门,慕容冲跟他走过小厅,又来到里间一间内院房里,这里有十余个年青丫环候着,齐齐行礼道:“穆小姐。”贺讷方道:“我叫你帮的忙其实简单,只要你换回女装跟我出门一趟,到时候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便好,不要多问,也不能做错。只要你能够按要求做得到,我定将你叔叔救治痊愈。如何?”慕容冲有些莫名其妙,这房间另有个小侧门,垂下珠帘,里面应该还有间内室,珠帘后看得到光影晃动,应该是另外有人在珠帘后偷瞧,慕容冲转头好奇瞧去。贺讷便道:“姐姐,你来瞧,就是她。”便一个丫环上前打起珠帘,另有两个丫环过去内室搀扶出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大肚妇人来。这大肚妇人也面有英壮之色,虽然冬天衣服穿得厚,也掩不住高高腆起的大肚,看来即将临盆,怀孕中妇人便是笑盈盈的显得和暖有爱,只瞧了慕容冲便是喜爱,不停赞道:“不见不知道,见了也不相信,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妇人才能生得出这么样的孩子来。”慕容冲瞧了她却也喜爱,摸一摸她的大肚子,问里面是不是有个小孩子,又问小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比划了半天他们才明白,估计都没想到慕容冲会问这个问题,都是愣住不知怎么回答,贺氏愣得一愣才摸一摸他笑道:“你以后就知道了。”又向贺讷道:“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准备准备便走吧。”贺讷道:“知道了,姐姐,你去休息,当心身体,不用太过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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