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第2/2页)
孟嘉便顿住,道:“魏后董氏将玉玺献给你们皇帝,并因此获封‘奉玺君’,天下尽知,哪里不对?”慕容冲仍是摇一摇头,表示不对。孟嘉道:“难道是董氏并没有将玉玺献给你们?”慕容冲便点一点头,旁边桓温、苻柳等人瞧了都是大惊,孟嘉也有吃惊,问道:“这么说燕国从来没有得到过传国玉玺?所谓的董氏献玺、奉玺君都是燕国谎称出来骗人的?”听起来,这么多年以来‘奉玺君’的称号和燕国皇宫里的传国玉玺竟只是个欺骗天下世人的大谎言,却是令人有些难以置信,慕容冲却又肯定点点头。孟嘉又指了地上赝品玉玺问:“燕国为了立国顺利,谎称已得到玉玺,并仿制了一个一直放在宫中,后来被代国人偷去的便是这个?”慕容冲又是点头。众人方始有些明白过来,原来从始至终,引起各族纷争,兄弟相残,父子陌路,都只是为了一个燕国造出来的假的玉玺而已。当真有些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之感。孟嘉又是疑惑,道:“可是当时,你们攻破冉魏邺城,怎么会没有得到玉玺,真的玉玺到哪里去了?”慕容冲便伸手指一指桓温。桓温莫名其妙,孟嘉看了一眼,又问:“你是说玉玺到了东晋?”慕容冲点点头。桓温摇头道:“若是这东西到了东晋,我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不可能。”慕容冲看了他,便也露出不解的神情,似乎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孟嘉低头想了一想,向桓温道:“大司马,你可曾记得当时驻守枋头的是哪一位?”桓温便是回忆,道:“应该是我当时部将谢尚的手下驻守那一带。”谢玄听到,便也有些格外关注问:“是我堂伯父么?”桓温点头确定道:“没错,是他。”又向孟嘉道:“孟先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孟嘉道:“当时冉闵被慕容恪所杀,魏太子冉智和大将蒋干驻守邺城,被慕容评所围,危在旦夕,以大司马看会有什么对策?”桓温不假思索道:“冉魏是汉人,自然要求救于东晋。到了这个地步,我想他便是宁愿请降东晋也不愿败于慕容,只是,我当时并没有接到求助信息,也没有见到冉魏派来的使者。”孟嘉点头道:“冉智不可能不向东晋求救,而从邺城到建康,必经枋头。”桓温想得一想,渐渐想通,又是怀疑又是愤怒,道:“你的意思是谢尚私下半途拦截了冉魏使者,瞒了我,更欺君罔上。以派兵援救要挟冉魏向太子冉智索要去了玉玺?”孟嘉尚未答话,慕容冲便是连连点头,表示听皇兄们说起过,情况正是这样。桓温、谢玄等人各自震惊,苻柳只怕已经彻底疯了,只听到他喃喃不停的声音响在众人耳边:“我是皇帝,我是皇帝。”杨安听得半天回不过神来,问道:“这么说起来,这宝贝一直便落在东晋谢尚手里?”谢玄摇头,十分自负道:“我谢家一门忠臣,扶立历任皇帝,怎么会做这种事?况且我堂伯父已经过世有十一、二年了。”孟嘉又道:“你别忘了你叔父当时也在大司马帐下,是为大司马参军。”桓温已经想得明白,冷哼一声,道:“没错,就是他,谢安,谢大丞相,将这玉玺一直神不知鬼不觉的握在手里,这一藏便是十多年。我却为了这玉玺,为了司马皇室东奔西走。哼,瞒得我好苦。”当初谢安出仕时也是在桓温手下做参军,如果谢安、谢尚堂兄弟俩私下得到真玉玺,燕国却又以假玉玺瞒天过海,示之天下,那么当真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了。谢玄仍是摇头,道:“便是我叔父得到,自会奉给皇室,为何要藏起来?”宋西牛在旁听了也渐渐明白过来,只想,原来这谢玄便是名仕谢家出身,是谢丞相的侄子。难怪有时候瞧起来他似乎比桓温还要神气,年纪轻轻便做到大司马参军,那些三、四十岁年纪熬到这个地位的反而要听从他。原来是姓谢的。谢家虽然不比琅琊王姓是魏晋以来名门,而是近期发达累积起来,但如今也可与王氏相当,这两大名门当真是令人高山仰止,若说别的人如桓温、王猛等经过一生努力可获青史留名,那么其实只要投胎到王谢两家,一出世便注定要在青史上留下一笔。就比如大司马参军或许是其他人梦寐以求的职位,但对于刚出仕纷纷到大司马帐下效力的谢家人来说,只是一种对国事军力的学习锻炼机会,一种为将来执政做准备的经验积累。这便是谢玄完全不相信谢安藏了玉玺的原因了。谢安为什么要藏玉玺,他们还用得着做皇帝么?比起历届短命又没有实质话语权的司马皇帝,王谢家族无论是在朝在野的权势、名声、威望、财富都远远超出胜过。这个苦命的皇帝位置他们还真没瞧在眼里,确实没有半分兴趣。
桓温便也道:“你叔父自然不会想夺位做皇上,他防备的是我,他怕玉玺交给司马皇室便是落到我手里。在十多年前他就开始提防我了。”
谢玄见桓温已经认定,便有些着急,道:“我,我回去定要找叔父问清楚,给大司马一个交待。”桓温只哼了一声不答,面色多少有些难看,多年的朝堂同僚,尤其当时都是他器重栽培的属下,谢尚后来与他称兄道弟,相交甚深,如今与谢安同侍司马朝廷也算合作愉快,却没想到突然之间发现这一桩秘案,心里自然是震惊难言。这时听到府外兵马人声嘈杂纷乱起来,想必是王丞相队伍已经攻进城了,杨安不想多惹麻烦,道一声‘咱们走’,仇池人便纷纷翻墙离去。谢玄也忙道:“大司马,恐怕王丞相会对你不利,咱们也快走吧。”桓温又走开一些不理,如今发现了谢尚、谢安多年来防备自己的用心,未免迁怒到谢玄头上,他本是把谢玄视为心腹,当做子侄培养,如今又怎知谢玄也是否如同他叔伯一般,最终不过是养了只阳奉阴违的白眼狼在身边?谢玄瞧他这模样,呆得一呆,当即跪地誓道:“大司马,先不说我堂伯父、叔父有没有做这一件事,便是有,属下当真半分也不知情,属下可对天立誓。”府外人声越来越乱,越来越近,把苻柳惊醒,抱了假玉玺便往外走,边走边道:“迎皇上的人来了,他们来迎我登基了。”也无人理他,只鲁将军和几个忠心的随从追随了出去。略显荒凉的院里桓温负手而立,脸色阴晴不定,谢玄垂首跪在他身后,孟嘉和其他随从也不知该说什么。宋西牛与慕容冲两个人坐在一堆废墟的横木上瞧了。
过得一会,一个另外的随从走近桓温报道:“大司马,秦国王丞相求见。”其实现在他们处身蒲板县令废府,周围无人看守,任人来去自如,何况此时城里必定满是秦军。王猛想必是已经捉到苻柳等人,听说了桓温在这里,遣人通报也不过是礼仪之举了。桓温也道:“他此时要见我,我能不见吗?何必多问?他在哪里?”随从道:“王丞相此时便候在府外,希望能单独和大司马交谈。”倒甚是多礼,和当日那个到桓温帐里捉虱子的布衣青年显然已是不可同日而语。桓温倒要看他有什么说的,向其余人道:“你们都出去吧。”孟嘉、谢玄和其他随从便纷纷向外走,慕容冲反一矮身躲进废墟,又拉一拉宋西牛,要他也藏起来。宋西牛不解他要做什么,偏着头满脸疑问学了他最常做的‘为什么’的表情。慕容冲笑嘻嘻的回了一个‘好玩’的表情。宋西牛虽然不解,但也是久仰王公大名,对这个人早已充满好奇,想要瞧上一眼,若是错过这次大好机会,只怕以后再难得见了,便也蹲下随慕容冲藏好。其他人都没看到在意,纷纷出园去了。
过得不久,听到一人脚步声进园,宋西牛探头瞧去,瞧见进来一人年约四十,身材胖大,穿一袭红袍官衣,脚登皂靴。天庭饱满,下颌一部黑须,有肃然威严之相,双手捧着那装着假玉玺的黄布包袱,除此之外身无长物。进来便道:“大司马,一别十四载,咱们又见面了。”看来这人便是传说里南谢安、北王猛的秦国良相了。桓温转身瞧了他,似乎也有些感叹岁月流逝,道:“是啊,上次还是我第一次北伐时,你到我军帐中咱们说了整一日的话,十余年过去,你不再是昔日吴下阿蒙,我也老了。”院里原本有石桌石凳,只是早已蒙尘,王猛过去用衣袖拭了一拭,道:“大司马请坐。”虽然他如今也是权倾天下,对桓温似乎还是颇为恭敬。桓温坐了道:“有劳了,如今我落在你手里,王丞相何需客气。”望了他手里包袱,道:“这个?”王猛道:“这是刚从晋公手里得到的。”桓温问:“丞相捉到晋公了?怎么处置?”王猛道:“叛国弑君这种事情自然是斩立决,刚才捉到晋公及其属下几人便就地斩首,此时早已身首异处了。”慕容冲听到便朝宋西牛伤心的眨一眨眼睛,刚才还好生生走出去的苻柳几人一眨眼便变成了亡魂。王猛即时杀了晋公等人,看来并不知道这包袱里的玉玺是赝品。既然如今真的玉玺是在东晋,桓温也不对他明说,只道:“那恭喜丞相,此行得到这样宝物,还有桓某人,又可获无数厚赏嘉奖了。”王猛道:“这就是我来找大司马的原因了。”说着,郑重将包袱递给桓温,道:“请大司马将这样物事带回汉室吧。”桓温却也有些意外,三分疑七分笑看了王猛道:“我还只道丞相对秦国、对苻坚忠心不二,原来不尽其然。”王猛严肃道:“除了这一件事,我自问半世以来以及今后余生对秦国忠心不二。”桓温道:“就是这一件事,万一传将出去,你这一身功名一生清白,连这一颗人头可就不保了。”王猛道:“我信得过大司马,将身家性命交托在你身上,只求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桓温轻轻抚摸包袱,略有感慨道:“你既然心向汉室,又何苦身在曹营?”王猛脸露笑容,道:“大司马莫非以为我后悔当初所做决定?此言差矣,我所要做的展抱负、治国、平天下,这些只有在秦国才能实现,到如今,我一心庆幸和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身在曹营心也在曹营,哪怕是受尽天下汉人唾骂。只是这样宝物本是晋室所有,既然东晋朝廷尚存,就该物归原主,至于你们保不保得住那就要靠大司马、谢丞相几位了。”桓温微微一怔,语气便有辛酸,道:“南谢安,北王猛。你们为当世齐名良相,治国有方,忠君爱民,朝野尽多赞誉,你们都是好人,挨骂的是我,不仅中原汉族百姓对我有切齿之恨,想不到的是,便是晋室同僚原来也一直将我当做窃国贼看待。”桓温艰辛奋斗,获得赫赫权势,手掌兵马大权,对皇室忠心耿耿,这一生也不知度过了多少难关才到今日地步,然而今日突然发现的一件事对他便是沉重的打击。不被百姓理解,不为朝廷认可,到如今这把年纪,竟将这数十年来的努力、功勋抹煞,当真不知所为何来,便有些心灰意冷之感。
王猛也是理解道:“中原百姓盼着汉室光复,大司马几次北伐,围了长安都不攻进,进了洛阳又退出,百姓不能够理解,有所责骂也是有的。令尊还是倾尽心血的东晋名臣,大司马能到如今地位也是不容易,换做是我,何时才有出头展才之日?可是秦国不同,苻坚信我用我而且需要我,他虽是游牧民族,可是能够放任我一力制百官,定法制,并且能看到百官各司其职,以法立国的好处,知道这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国家,我不管什么民族,所能做的便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看着各民族一天天安定,百姓一天天富足,国家一天天强大,我自身也渐渐功高位显名扬,我还求什么?”桓温道:“是啊,咱们这一生,到底在求什么?”王猛道:“纵观当今天下,苻坚是个好皇帝,不像他同族其他成员滥杀无辜,他善听劝谏,而且雄心勃勃,志在‘混一六合,以济苍生’。”桓温道:“所以你要辅助他一统天下,包括灭亡汉室?”王猛怔了一怔,道:“我的愿望是先统一北方,稳定西北,使国无后顾之忧,再图大业。这是在公。当然我也有私心,那便是继续巩固自己的势力,确保我在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不被动摇。”桓温闻言笑一笑,道:“或许你比我聪明,当初我便说‘江东没有一人能比得上你的才干’,果然没有看走眼。不过,这个包袱……”王猛听他不说下去,不解问:“这个包袱怎么?”桓温想了一想,既然玉玺已经在东晋,倒也不便拂他这一番好意,况且将王猛这一个天大的把柄握在自己手里对于将来行事更为有利,便转口道:“那我代皇上谢过丞相,此事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王猛道:“现在外面兵荒马乱,我派人护送大司马出城,请。”桓温也道了个‘请’字,两人便出园而去。
宋西牛、慕容冲看他们走了,赶紧也跑出园去,瞧见外面许多持长矛大刀的兵将,乱纷纷来去,谢玄瞧见桓温出来便忙迎上,道一声‘大司马’,桓温仍旧不理睬他,径自从他面前走过去了。谢玄便是垂了头神情郁郁,慕容冲瞧见,便拉一拉他衣袖,仰头看他,不知他为何不高兴。谢玄叹了口气,只是愁眉苦恼,道:“一个是我敬爱的叔父,一个是我敬爱的主上,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慕容冲便也陪着他叹息,拍一拍他安慰。谢玄倒笑了,将他一把抱起放上车,道:“你上车吧。”这时桓温、孟嘉已经上车,桓温的随从也正纷纷各自上马,慕容冲上了车只觉身后不远处一双目光似乎正盯着自己,便站在车上回头,车旁不远处正是一身红袍,高大略胖,严肃威猛的王猛对他瞧过来,慕容冲便也看过去,慕容冲站在车上要高一些,王猛站在车旁地上要矮一些,两人这么对视了一眼,慕容冲便进车厢了。
王猛的亲兵将他们一路护送出城,宋西牛一心想去代国,问慕容冲道:“你当真要跟他们去东晋?”慕容冲点点头,又指指宋西牛,意思是叫他也去。宋西牛总觉得这慕容冲太过单纯,有些放心不下,就算是要走也想在走前多教些道理给他知道,道:“你知不知道有些话是你不该说的,就象那个假玉玺既然是你们燕国的大秘密,你就不应该告诉别人。”慕容冲瞧了他有些得意的笑,意思是我故意说出来的。宋西牛先是不解,想得一想,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为了我才说的?”因当今天下各国各族都知道玉玺是在他宋西牛手里,只要玉玺的下落不确定,自然要落到他身上,还是他宋西牛的麻烦,不明真相的各族人士仍是要纷纷不决的找上他,威胁到他的生命安全。慕容冲之所以把真相说出来便是为了保护他。宋西牛想通此节,心里热血上涌,只想:我以前胡乱拜过许多主人,其实他们都只是为了那宝盒,不是真心待我。而我无意间遇到慕容冲,竟是我平生大幸,叫我遇到了可以全心相投,生死相依的真正主上,就好比是王丞相遇到了苻天王。当下再不迟疑,翻身跪于慕容冲身前道:“王爷若不嫌弃我无能无用,我愿终生做王爷奴仆,从此誓死效忠,以命跟随。”慕容冲笑着点点头,叫他起来了。又比手势问他去不去东晋?宋西牛道:“王爷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又补充道:“除非王爷叫我离开。”慕容冲又做手势,比划半天,大意是:“你随我去东晋,我会想办法救你妹妹。”宋西牛甚喜,靠自己便是能去代国,又拿什么救妹妹?自然是慕容冲才有办法,便是谢过。再不肯跟他同车,另外要了一匹马骑了跟在车后,心里便觉意气风发。以前只好比是游鬼孤魂,任人欺负,无所事事,便是满腔抱负也不知该寻何门路,有着远大理想也不知该如何实现。如今投了慕容冲,虽然瞧起来他年纪还小,处境好像也还蛮堪忧的,但是胜在脾气心性相投,又能交心,这样的主子才是千载难逢,此时有了效力的目标,奋斗的方向,自身也觉有了依靠保障,因此十分尽心尽力,恨不得便连晚上睡觉也守在慕容冲门外。孟嘉瞧了这般情景,却又多添忧色,向桓温道:“若是只当这个慕容小王是无知稚童,咱们倒是小瞧他了。”
随着南下,山水渐渐增多,何况又到春季,桃红柳绿,轻燕斜阳,景色十分怡人。慕容冲和宋西牛一路上都瞧得十分高兴,这日到一处馆驿落宿,晚上睡到半夜醒来,宋西牛听到夜鸟鸣啼聒噪,声音似乎正在慕容冲房外处。怕吵了他睡觉,便想把鸟赶走。起床出得门来,外面月色好得很,照得房前屋后银泄明亮,只有树影婆娑。找了一支长竹竿在手寻了鸟呜声便过来这边,忽地瞧见慕容冲窗下两个黑影,一时不解,尚且怔了一怔。一个黑影便翻窗进去,另外一个也要跳窗,穿的都是夜行衣,手上又有明晃晃尖刀,宋西牛反应过来大骇,大喊一声:“有刺客。”举起长竹竿便打过去,又忙喊:“快来人,救命。”心里懊恼,只想:我这个随从当真无用得很,遇到刺客只有叫‘救命’的份。
谢玄等随从惊动出门,瞧见便喊一声‘什么人?’纷纷赶过来,窗外的这人便不进去了,只把宋西牛打过来的长竹竿拨开,要杀宋西牛却也还离得远,已经来不及。只催房里的人道‘快’。先进去的人又从窗口跳出,手里抱着慕容冲,谢玄当先赶到,道:“把人放下。”拔剑便向抱慕容冲这人刺来。月色下这人身形魁梧,一身夜行黑衣,脸上也用黑巾蒙面,因抱了人无法招架,便举了慕容冲来挡剑,谢玄剑尖上扬避过,伸手来夺慕容冲,夜行人另一个同伙也被随后赶到的两个随从挡住,房里陆续又有十多人持刀剑赶来,便低声骂了一句:“叫你杀他你抱他干什么?快杀了他。”抱慕容冲那个干脆将慕容冲往谢玄怀里一塞,追身一刀便砍过来。这下轮到谢玄无法招架,往后急退,毕竟抱了一个人,身法快不过刀,匆忙间往后一倒滚了出去。蒙面人追着连砍数刀,刀刀都落在谢玄身侧地上,只差毫厘,惊险万分。桓温也披了衣服出来,瞧见险情,道:“给我。”谢玄便把慕容冲朝声音方向抛了出去,桓温伸手接在怀里,随从都已涌上,两个蒙面人见不能行事,互道一声‘走’,双双奔行而去,部分随从追去。宋西牛赶过来瞧慕容冲,他却并无惊吓损伤,双眼闭着仍是睡得香甜,动了一动调整一下睡姿,靠在桓温肩头继续酣睡。谢玄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宋西牛便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他?”谢玄这些天正积郁在心,又刚才狼狈,此时一肚子无名火未免都发在他身上,怒气冲冲骂道:“还不都是你害的?”宋西牛被他骂得一怔,不知关自己什么事,谢玄又已道:“逢人便报出他名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要知道燕国慕容虽然怕的人多,仇家更不少,不敢明杀,便来暗害。”宋西牛听得有理,自知己错,便是害怕道:“那怎么办?”桓温已将慕容冲抱回房里放到床上,道:“这些天叫人轮流守着保护。”谢玄应了。几个随从回来,道是被蒙面人逃了,没有捉到。谢玄自安排人轮流守护。
第二日继续赶路,慕容冲丝毫不知晚上的事。此时已到紫桑,眼看前方就要入晋,晌午时一行人停下在路边一家酒家吃饭,慕容冲先吃过便跑到栏边看林间飞燕黄鹂,瞧见一只鲜艳可爱的翠鸟,十分惊奇,连连给宋西牛打手势要他瞧,说这只鸟儿真好看,有与北方的雄鹰大鸟完全不同的美。宋西牛瞧他喜爱,瞧准了那只翠鸟在一株大树枝头几起几落,便下楼跑了出去,抱了树蹭蹭几下爬上,又攀到枝头,找到鸟巢,窝里果然有四五只雏鸟,一手抓了两只,小心举着,便从树上滑下。慕容冲见他匆匆跑出,不知他要干什么,也跟了出来,仰头看了他,瞧见他捉了幼鸟下来,便是不解瞧了他。宋西牛捧了鸟给慕容冲,道:“这就是那漂亮鸟儿,咱们再找个漂亮鸟笼,把它养起来玩。”慕容冲甚是吃惊,摇一摇头比手势道:“再漂亮的鸟笼也比不上蓝天大树。”宋西牛不知他是什么意思,问:“这么漂亮的鸟儿你不想要?你不是喜欢么?”慕容冲点头,表示:“喜欢,但不用把它们抓了关起来,它有它的家人,它要飞,你快把它们送回去。”宋西牛便举了小鸟又去爬树送回。
慕容冲正仰头瞧了他爬树,一个柱杖提篮老者经过树下,一不小心跌倒在地上,忙跑过去扶,那老者抬起头来,却是一张相识健壮大汉的黑脸,从篮里抽出一把尖刀便向他胸前刺来,慕容冲本不会武艺,何况面前这人又是认得,正是侯羯那个给他红果的蛮子,也不闪避,只有些不明白眼也不眨地瞧了,侯羯蛮子尖刀到他胸前却又停住刺不下去,道:“你别这么瞧我,我也不想杀你,可是不杀你,咱们族人的灾祸永远无法消除。”慕容冲摇头,表示自己当真不是妖怪。宋西牛正把幼鸟放进鸟巢,一低头将树下情景瞧在眼里,大为着急,扭头去寻保护慕容冲的随从,瞧见那人一袭青衫,腰悬佩剑,就站在不远处,只是显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悠闲的倚靠在木柱上望向远处。宋西牛大力朝他挥手,吸引他注意。那人瞧见便知情况异常,一掠身便朝慕容冲和那‘老汉’扑来。
侯羯蛮子说完话,眼睛一闭狠下心肠便将尖刀刺下,这一刀却落了个空,慕容冲早被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衫剑客掠了去,侯羯蛮子持了尖刀和身扑上,青衫随从拔剑相架,挡得几招,酒家里桓温的随从瞧见,也纷纷从楼上跃下赶来相助。侯羯蛮子见他们人多,打一声唿哨召来一匹棕马,跃上马背打马去了。谢玄追赶不及,气道:“又被他跑了,也不知是些什么人。”慕容冲便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谢玄问:“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宋西牛下了树,跑过来问慕容冲:“你怎么样?刚才好险,有没有受伤,怕不怕?”慕容冲拍拍胸口,表示不怕。又向他做手势,卷卷头发,围了火堆念咒语。宋西牛瞧得明白,向谢玄道:“他说杀他的人是侯氏羯人。”
一行人回到酒家,谢玄向桓温回禀了,宋西牛又补充道:“那些羯人当他是会给族里带来灾祸的妖怪,所以要杀他。”桓温听得微有忧色,道:“若是一个两个刺客还好应付,既然是侯羯一族,他们做事向来不计后果,往往全族博命,却是有些不妙。”孟嘉便道:“想不到我一时之念惹来这个麻烦,这些人看来是一定要杀他了。”桓温点头道:“他若是在我手里有什么闪失,叫燕国知道倒确实是不小的麻烦,咱们也只能小心从事,好在再有一日路程就可入晋,入了晋就无妨了。”想得一想,令道:“他们在这一日内还要动手,只怕前路另有埋伏,咱们在这里等着,叫人先去探路。”谢玄应了,叫两个随从去前方哨探,余人也都各自在酒家附近戒备。
等了小半日,哨探匆匆纵马而回,奔来颇为气喘禀道:“大司马预料不错,前方二十里山路处有羯人埋伏,粗粗一瞧不下百人。”他们往东晋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桓温现在身边能打的也就十余人,因此听了便是微微皱一皱眉头喝茶不语,孟嘉想得一想,道:“咱们这一行人目标太大,大司马也无谓因他涉险,我倒有一法,我女儿所嫁陶侃之孙陶逸正在紫桑,住处离此处不远。我想先带他去我女婿家暂时避一避,大司马回晋后派一支兵马来接便可。”桓温听得这解决之法甚好,自是赞同,孟嘉又见这些日子谢玄多受委屈,便请桓温叫谢玄另带两人一路护送,暂时离了桓温,同了慕容冲、宋西牛分道而行。
慕容冲反正只是新奇,也不觉得如何危险,与谢玄同乘了一骑,渐渐看到田园景色,田野交错,牧童骑牛,炊烟袅袅。另是一派风光。到了一处农舍,虽说是农舍却也连绵修了十余间大房,看得到屋里堂院另有高大榆柳、桃李等树,屋前一条小径,一排种了五棵大柳,柳树下几畦嫩绿春韭,路的另一边是大片黄花,又有母鸡带了大群小鸡啄食,白胖肥鹅蹒跚而行,慕容冲瞧了,尽觉稀奇有趣。到得屋前下马,自有奴仆丫环跑进禀告,大敞了门相迎,两名随从先等在门外,要等另外的男仆领进招待,只谢玄跟进。宋西牛便也欲在屋外止步,慕容冲却不管,拉了他一同径直入内,堂前另停着一辆精致车马,似乎有外客。刚进到堂前,一个青年美妇领了一个三、四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小童急步迎出,道:“父亲今日怎么突然来了?快请进来。”孟嘉见女婿没有迎出,便知他不在,问:“陶逸出门了?”美妇答:“是,昨日往京城了。”谢玄虽然跟进,此时也不敢抬头直视,只道:“嫂夫人。”美妇道:“谢大人也来了,真是巧了,你姐也正在这里。你不是外人,一起进来吧。”跟着美妇的小童没那么多礼,跑到孟嘉身前叫一声‘外祖父’。孟嘉瞧见这小童便是呵呵一乐,道:“渊明又长高了,学字了没有?”说着将他一把抱起,陶渊明答:“已经开始学字了。”一行人往里走,慕容冲、宋西牛也跟在身后,孟嘉只逗了外孙说话。谢玄便问陶夫人:“我姐也来了么?”陶夫人道:“她和张家妹子过来找我论诗说话,你姐又作得好诗。我瞧你叔父恐怕又要夸奖她了。”谢玄也道:“是啊,我叔父也常说,我们这些子侄里面,论文才没有能及得过她的。”走到里厅,两个绝美姿容,气质脱俗的美貌女子口称‘孟先生’相迎出来,大的十八九岁,生得神清散朗,风韵高迈,不但貌美且仪度高雅。小的十七八岁,生得清心玉映,美貌之下显得温婉端庄。这两个女子却不寻常,才名和美名早已传扬天下,是东晋最有名的才貌双全的女人,大的名唤谢道韫,是谢安侄女,谢玄之姐,因幼时一句咏絮之才传为佳话。小的姓张,名彤云。当初北仕南下的有王、谢、庾、桓四大名门,却说江南也有四大世家,便是朱、张、顾、陆。张彤云便出身于江南世家张家。是与谢道韫齐名的才女。慕容冲瞧见这两个大美人便是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径直走到她们面前。谢、张连同陶夫人瞧了他也是稀奇,只问:“这是谁?”孟嘉已在上首坐下,也不说明,只道:“他叫慕容冲,燕国人,随我来东晋游历游历。”张彤云问慕容冲道:“你做什么蒙了脸?”陶夫人道:“我知道了,你脸上一定长了□□子,蒙上好看,揭开就难看死了。”慕容冲连忙摇头,动作极快地将面巾解下,宋西牛只常见他系面巾,倒甚少见他这么主动解面巾的。几个美人更加惊叹,未免摸他脸蛋,道:“世上有这号人物,怎么以前没听说过?你是谁家的孩子?”慕容冲指了指嘴摆手,表示不能说话。谢玄在孟嘉下首坐了,有丫环上了茶来,便端了喝茶,向姐姐道:“他可不喜欢人摸他。”谢道韫问慕容冲:“是吗?”慕容冲连忙摇头,笑嘻嘻地反上前凑她们更近一些,伸出手要她们抱,又指一指脸蛋,要她们亲一亲之意。谢玄一口茶呛到喉里也是无语,只想:原来他只不喜欢男人摸他,对于美貌女子倒是大大欢迎的。陶夫人、谢道韫果然便抱一抱慕容冲亲他脸蛋,只张彤云,毕竟有孟嘉、谢玄在场,因此只摸了他脸蛋表示喜爱,问他多大了。宋西牛在一旁也瞧得目瞪口呆,只看此时慕容冲眉花眼笑的模样,心想:果然是个小色鬼,见了美貌女子便这么一副笑模样。倒幸亏他本身生得好看,这要是换了别人,恐怕早挨大耳刮子了。慕容冲却还不满足,又指一指嘴,要她们亲嘴之意。谢道韫却也不介意,笑嘻嘻的大大方方又与他嘴对嘴亲了一下。慕容冲方才满意。其实,按说十岁的男童也不小了,在座之流又都是出自名门,自然多有规矩,只是慕容冲生得美貌异常,谢、张等人瞧了也是格外新奇喜爱,难免忘了其他。而孟嘉、谢玄是知道慕容冲身份的,知道他其实本性单纯,只是生长于燕国后宫,处身成千上万的美女佳丽之中,与美女‘亲热’已成习惯,因此一瞧见美貌女子便自然而然流露,并不避忌。陶夫人又将他拉在怀里,问‘哪里人?’‘多大了?’等话,慕容冲只跟她做手势。陶渊明也在一旁新奇地瞧了他。
谢玄问谢道韫:“你有没有去叔父家?”谢道韫道:“我就是从叔父家出来的,你问这个干什么?”谢玄含糊其辞道:“也没什么,我有件事想问问他。”谢道韫便不再管他,向孟嘉道:“孟先生,我新拟了一首诗,正求姐姐指点,现在正好向孟先生请教了。”说着去几案取了一幅纸笺递给孟嘉。孟嘉取了看道: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非复匠,云构发自然。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这诗却是咏山之作,大气磅礴而又质朴自然,不见女子脂粉气,便是点头赞妙。道:“你的才华愈有涨进,我已经不敢非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