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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 8 章

8 第 8 章 (第1/2页)

宋西牛便道:“可是外面很危险,很多坏人的,况且你什么也……”本来想说他什么也不懂,想想这话也会伤他自尊,忙吞了下去,道:“你还太小,太危险了。”慕容冲拍拍胸口,表示大男子汉不怕危险。宋西牛满腔忧虑,瞧他纤白、娇嫩、美好,如同深宫里精心保护的珍稀名花,而这外面却是狼行虎踞,枪林箭雨的世界,想要劝他打消离家出走的主意,可是瞧他神色十分坚定,又到木柱前用手指轻轻抚摸‘我要做大丈夫’六个字,眼里露出笑容。不由心里又有些惭愧,只想,他生得这般模样,便是我这个漠不相识,毫无能力的人见到他也不由自主想保护他,恨不得把他能置于高高云彩上面,使他不受一点伤害才好。何况是他家人?这十年来想必是呵护备至,疼爱之极。其实,咱们这么做的时候都早已忘记他不但是个大美人,同样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至于他对艰难世事、险恶人性的无知,正是因为以前受到的保护太多,没有历验的缘故,若是永远这样,这一辈子也不会懂。这是他自己的路,倒要他自己选择才好。因此虽仍有忧虑也不再劝他。
  
  这时,听到窗外传来儿童念童谣的声音,道:“凤凰不生,天下太平,凤凰出世,祸国殃民。凤凰过处,人间地狱,凤凰入宫,国破城倾。”慕容冲听到怔了一怔,眼里流露出一抹不大高兴又有些困惑的神情,跑到窗边向外一瞧,便从窗口跳了下去,宋西牛不知怎么回事,跟着跑到窗边向外瞧去,只见黄昏中远处有一小丛竹林,几个儿童正在竹林里骑着竹马念童谣玩耍嬉戏。慕容冲正是向他们跑去,便也待从窗口跳下,跨出一只脚,领口一紧早被人拎住,回头一瞧,谢玄和另外一大汉不知什么时候一左一右站在身边,谢玄问:“你要做什么?”宋西牛忙着急道:“快放开我,慕容冲跑走了,我去找他。”谢玄看了一眼,道:“你呆在这哪都别去,我把他带回来。”说着也持剑从窗口跃下。宋西牛忙点头同意,其实领口被另一人揪住了也只能点头同意。只和这人趴在窗口往外瞧去,瞧见慕容冲尚未跑近唱歌小童,却猛地停住趴下,伏在草丛里躲了起来。谢玄便也远远蹲在草丛不过去,原来从那边走出来几个持刀佩剑的将士,正是燕帝随从,将那几个小童围了,一个持刀人大声问:“你们刚才念的什么?”有一个大胆些的小童答道:“凤凰入宫,国破……”持刀人一伸手便将他的嘴用力捏住,小童再说不出话,又疼又害怕流出眼泪来,持刀人一手捏了又恶狠狠地看一眼其他小童,问:“这话是谁教你们的?”小童都吓住了,纷纷摇头不知,有几个哭了起来,随从中另外一人道:“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惩治还得了?把他们舌头都割了,再有传这谣的,通通割去舌头。”被捏的这个小童正不由自主张着嘴,持刀人握着刀便径直向他张开的嘴里刺去,刀正到嘴边,一颗石子飞来,正打在持刀人额角,持刀人大怒,扔了小童转身瞧来,问:“是谁?”小童跌在地上大哭。慕容冲从地上爬起,手里还抓了几颗石子,扬手又用力向那几个将领扔过去,扔完转身便跑。燕帝的随从何曾受过这般待遇?估计也反应不过来,都站在那儿傻看不动,慕容冲瞧见,从地上又捡起几块石头,跑近几步又扔去,都打在他们身上,扔完再跑,燕帝随从这才想起朝他追了过去。旁边谢玄瞧了却也傻了眼,刚才瞧慕容冲模样本来应该是想躲燕帝随从的,只是见那几个小童危险,情急之下不顾自身捡石头去扔。然而打了这些人这不是自己找死么?他本来还只当慕容冲是个无知娇弱稚童,此时见他小小年纪扶危解难,不畏强权倒也另眼相看,只是眼下遇难,对手又是燕帝的人,自己却不方便出面与燕帝的人作对,这么一迟疑,眼瞧着慕容冲跑进两排房墙的巷子里去了,燕人也追了进去。便是心里婉惜,过得一会,见那几个随从从巷子里走出来,随意说着话往正房方向去了,谢玄再想救也来不及,只想恐怕慕容冲已经被他们害了,叹了一声,却也是一条好汉,只能去替他收尸,刚走到巷口,却瞧见慕容冲也整手整脚走出来,便喜,问:“你没事?”慕容冲瞧了他摇一摇头,果然完好无损。谢玄又喜又疑,道:“我不是看他们追你追进巷子里了。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慕容冲指指正房那边,又指指自己,做个拥抱的动作,表示他们是认识的,谢玄想想也是,只怪自己糊涂。慕容冲已经往竹林跑去,竹林里其他小孩都跑走了,只有那个受到惊吓的小童还坐在地上大哭,慕容冲拉他起来替他拭泪,又和他一起玩耍。那小童便渐渐止了哭泣,笑出声来。谢玄也只笑一笑,问:“你是在这里玩还是回去?”慕容冲正和小童骑了竹马玩得高兴,闻言连连摇头,不愿回去,谢玄也不催他,正要走开,慕容冲又指了指宋西牛的方向,表示要他也一起出来玩。谢玄道:“这可不行,他不能叫人瞧见。”慕容冲转一转眼珠,指了一指自己,意思叫宋西牛也蒙了面来玩,谢玄一笑正要摇头,却见慕容冲双目中露出乞求之色,叫人不忍拒绝,竟是不管什么要求都只想满足他才好。想了一想,正如桓温所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燕帝恐怕也想不到宋西牛会在他眼皮底下嬉戏。挺多自己在旁边陪着,随机应变便是,便答应了。
  
  回去不再翻窗了,绕到前面经过桓温房间,听到他与孟嘉也正在议论这童谣,显然刚才也已听到,桓温正问:“孟先生你看,这几句童谣可有什么含义,与前些日子的火凤吞日异常天象是巧合还是有所联系?”孟嘉微微叹息,道:“世间的事都有其前因后果,每要发生什么大事之前一般总要有些征兆。”桓温便问:“哦,先生这话是说天下将要发生什么大事吗?”孟嘉不答,却转而道:“大司马有没有注意我身边带的那个小童。”谢玄便站住了,听桓温道:“他好像是有些特别,是什么人?”孟嘉道:“应该便是传说中美冠天下男女的慕容小王。”桓温奇道:“那怎么不把他送还给燕帝?难道你想以他要挟燕国?”孟嘉摇头道:“非也,两国之争跟他这样的幼童没有关系,只是,我从他的面相看来,他虽然生于富贵却一生坎坷,命运多舛,看起来隐隐约约将来有可能会成为一个身上背负天下几番浩劫,双手沾满血腥的大魔头。虽然命运莫测,只是有这一种可能,我既然有缘遇见,就想该怎么化解才好。”谢玄听到这里便不再听下去,只想:若说别人还罢了,这样良善可爱的小童要是能变成大魔头,除非咱们日常喝的水,吃的饭甚至呼吸的空气也变成了巨毒。便过去叫宋西牛也蒙了面出去玩耍,宋西牛自然愿意,一起出来。傍晚的光线已经不那么清晰,竹林里却不见了慕容冲,宋西牛着急忙往前寻去,谢玄也正左顾右盼,却见慕容冲从正房墙巷那里探头出来,神秘兮兮向他们招手,要他们过去,谢玄便是皱一皱眉头,觉得有些失了体统,却也与宋西牛过去,便要叫他们走开。慕容冲却指一指窗比划,表示那里有很好看很好玩的东西。谢玄不肯做这种有失身份的事,走到一边。宋西牛便跟他过去潜到窗下朝里瞧去,瞧见房里朦朦胧胧,床边坐了一对青年美貌男女,男的是美男子皇帝燕帝,外衣已经解开敞着,脸带□□,女的赫然正是姚盈月,正低了头羞答答把头扭到另一边,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一般,便是娇羞情深模样,吃了一惊,只想,她怎么在这里?又跟燕帝到了一处,果然极不要脸。听得燕帝到姚盈月脸旁轻声耳语道:“那天我看到你从崖上跳下当真急坏了,没想到今日又见到你,可见是咱们的缘份。”说着伸手搂了姚盈月抚摸,姚盈月害羞,将他手轻轻推开,羞不自禁道:“燕帝别这样,这样不好,我毕竟是秦国将军的女儿,你要是对我有心,便去向我父亲提亲。”燕帝笑着又伸手去搂道:“我自然是要提亲的,只可惜眼下你父亲没在这里,叫我等到什么时候去了。”姚盈月又将他手推开,仍是低着头,声音更轻道:“不管什么时候,我等着你便是。”宋西牛瞧了倒有些奇怪,只想,那时候姚盈月和那个中山王不是很快活么?怎么现在瞧起来这么扭扭捏捏,虽然情深,倒还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燕帝几次被姚盈月推开,便不耐烦起来,起身便往门边走去,道:“你不愿意就算了。”语气不大高兴,边走边系衣带,姚盈月怔了一怔,忙追上去拉他道:“你别生气,我,我没说不愿意呀。”说着,深怕他生气走了,带羞依偎到他怀里紧紧抱住,燕帝笑一笑,将她横抱起来,向大床走去。
  
  慕容冲似乎并不懂这些,只觉得有趣好玩,看得笑嘻嘻的,宋西牛却知道是怎么回事,拉了慕容冲走开,瞧了他一脸笑嘻嘻十足像个小色鬼的模样。只想:果然也是慕容家的人,虽然长得美,也是同样好色,再长大些,只怕又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女人。便道:“这也没什么好看的,以后不要看了。”慕容冲偏头不解,露出为什么的神情,又比划说:“我也常常这么做的。”宋西牛倒吃了一惊,问:“什么?”慕容冲点头肯定,宋西牛想得一想便明白过来,想必是慕容冲生长在后宫,后宫佳丽如云,慕容冲又有殊容。因此这么些年和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美女亲亲抱抱必是常有之事,他却不懂男女之事,说的并不是一回事。只笑道:“这不一样的,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
  
  当晚回房睡觉,第二天一早,燕帝一行就启程先走了,姚盈月也不知去向。桓温等人也都出行离了独孤部境内,宋西牛仍是坐车里,看到行走方位,他们却并不是往东南回东晋,而是往西北方向走,便问:“咱们这是去哪?”慕容冲满不在乎,一副兴高采烈到哪都无所谓很新奇的模样。桓温道:“怎么,难道你不愿意把东西交给我?使宝物完璧归赵,反而要交给胡族吗?”宋西牛方知是往秦国埔坂取那宝盒。也是好奇问:“那宝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都想得到?”桓温吃惊看了他问:“你不知道?”宋西牛认真摇头:“我只知道他是从我结拜兄弟手上丢失的一个包袱,我藏起来想交还给他。”桓温道:“包袱里是奉秦始皇之命所镌,用材和氏璧,李斯亲笔篆书,自秦汉以来皇室代代相传的传国玉玺。你以为是应该还给东晋,还是应该还给你的结义兄弟?”宋西牛也说不上来,只想:罢了罢了,赶紧把这害人的包袱抛掉,现在妹妹在拓跋代国手上也不知怎么样了。想到便是心急,道:“我现在有事急着要去代国,把藏东西的地方告诉你,你们咱们去罢。”慕容冲听了便拉一拉宋西牛,问什么事?宋西牛道:“代国皇上为了那个包袱捉了我妹妹,我不能不管,要赶去云中见我妹妹,我要救她。”慕容冲听了连连点头,拍拍胸口表示,一定要帮他把妹妹救出来。孟嘉道:“你要救妹妹也不急在这一时,咱们一同先去取了玉玺,然后你要往东晋,咱们自然会有所安排你的生活,你要去其他地方咱们也随你。只是慕容冲,他已经答应了跟我去东晋。”问慕容冲道:“你说是不是?”又怕他不同意,道:“东晋有美不胜收的山水,有数不尽的名仕风流,文人墨客如云,还有许多好玩有趣的玩艺,都是你们燕国没有的。”慕容冲听得两眼放光,便是连连点头答应。却不愿闷在车里,拉了谢玄要他教骑马,谢玄碍于阶级身份不大理会宋西牛,但对皇室出身的慕容冲便是颇为喜爱,抱他坐在身前,逗他道:“不是说铁骑无敌数慕容?原来都是吹牛,你连骑马也不会。”慕容冲便比划,表示其他人都很厉害,只有自己不会。谢玄实在喜爱,便伸手摸一摸他的头颈,宋西牛在车里瞧见,阻止道:“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喜欢人摸他。”慕容冲便也连连点头,将谢玄的手推开。
  
  走了几日,这些天总是能瞧见有一队车马约三、四十名佩刀带剑穿皮衣的汉子远远跟在他们身后走同一条路,一直同止同行。眼看已将要到蒲板,那些人还是没有离去,谢玄便向车上道:“大司马,那些人是在跟着咱们。”桓温也已经察觉,点头道:“应该也是为了那东西来的,你认不认得出是哪一路人马?”谢玄却是不知,问;“要不要干脆叫人去问问?”桓温道:“算了,总归是一支胡族政权,不管是谁对咱们来说都是一样的。”这时,瞧见路边搭了茶棚卖茶,便道:“咱们在这里歇一歇,喝口茶,等他们先走。”车马停下,卖茶的忙赶了来招呼,引到坐位坐了上茶,各随从自行分别把马牵到横栏拴了,都各自坐下休息说话喝起茶来。后面那队车马走近,竟也停下,听得有人纷纷嚷道:“在这里喝口茶,这么赶一路,渴死我了。”说着这队人也牵马走进了棚。这茶棚本来搭得便不大,恒温一行二十来人坐了四、五张桌子便占去大半,好在后面来的这队人也不讲究,只有几个头目坐了,其余人要一碗茶水端了,三三两两或蹲在棚前,或坐在横栏上喝茶。桓温、谢玄、孟嘉几人便对视一眼,看起来这伙人是跟定他们了。
  
  慕容冲和宋西牛同坐在一条凳上也喝茶,茶棚一侧树荫下另有卖糖栗子和织草鞋卖的,有三四个七、八岁的小童正在这边玩耍,玩着玩着又念起歌谣来:凤凰入宫,国破城倾,凤凰过处,人间地狱,凤凰……,慕容冲听到放下茶碗便跑了过去朝他们连连摆手,小童不明白,问:“你要干什么?”慕容冲又是摆手又是做势要去掩他们的嘴,宋西牛早已跟了过去,他跟着慕容冲这些日子已经比较熟悉他的手势,便道:“他叫你们不要再念这些话,这话不是好话。”有一个小童明白过来,指了慕容冲笑道:“他是个哑巴。”慕容冲吃了一惊,可能以前从没被人这么说过,眼里有些伤心之色,宋西牛便生气恐吓道:“你们要是再念那歌会被人割舌头的,那边有官老爷专门抓念这歌的小孩去,把舌头割掉。”因宋西牛的年纪比较大,那些小童都害怕被吓住,其中一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慕容冲有些责备地瞧了宋西牛一眼,便跑到糖栗子那边捧了一捧糖栗子转身就走,卖糖栗子的拉了慕容冲道:“你这小孩,怎么拿了就跑?”慕容冲偏头不解看了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卖糖栗子的便松了手,笑道:“好了,送给你吃,你拿去吧。”慕容冲捧了糖栗子来分给小孩吃,众小孩方才高兴欢呼起来。谢玄在那边瞧见,扬声向这边小贩道:“几个钱,短不了你的。”卖糖栗子的便擦了手过去收钱,赔笑奉承道:“你家公子生得真是贵气,就像个小神仙,这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从没见过生得像贵公子这样的。”
  
  这时,听得远处马蹄纷乱而来,茶棚里的人,包括做小生意的便都探头向那边瞧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瞧见路尽头尘烟扬起,渐渐现出一大队丢盔弃甲,军容不整的官兵向这边狼狈奔马而来,像是刚打了大败仗的残兵剩勇正在逃命,约有数百人之众。队伍旗帜什么的恐怕早已扔弃,因此也不知是哪里的部队,军队大部分陆续从棚前疾马驶过了,也有数十负伤口渴的瞧见茶棚,便纷涌冲了进来要茶喝,卖茶的站了都不敢动了,况且也应付不过来,官兵自行把茶倒着喝尽,又舀了缸里的水来喝,拿来洗脸洗手,连碗罐也砸了不少,然后径自去了,卖茶的哭丧着脸自然不敢问他们要钱,却有一个伤兵到了棚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动也不动,同伴来来去去自顾不暇,也无人管他,慕容冲瞧见便端了自己的茶过去喂他喝,谢玄也过来瞧,瞧他身上虽然有些血污,但并没什么伤处,可能是精疲力竭累倒,只在他头顶百汇按摩几下,又喂了几口水,这人便醒了过来。谢玄问:“你们是什么人?在跟谁打仗?”这人道:“我是晋公部下,本来咱们与代国结盟,发兵长安,后来好像因为代国太子的原因两国有了不和,代国皇帝撤兵回国不管了。王丞相率姚、薛、邓羌等将军全师讨伐晋公,晋公没办法,以陕城降燕,请兵接应一起伐秦,燕国也没有出兵接应,咱们遭王丞相伏击大败,几万人去长安,只剩这数百人逃了出来。”宋西牛也蹲在一旁听,闻言只想那个燕国中山王、大司马说得不错,苻柳果然败了,只是没想到败得这么快。这时瞧见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大胡子鲁将军,鲁将军也一眼瞧见了他,便是大踏步朝他过来,道:“宋……”转眼瞧见桓温也在座,便有些吃惊,改口道:“原来是晋国大司马在此,失敬。”桓温的随从登时戒备,‘蹭’的齐齐站起,手握刀柄以待。鲁将军便也挥手,喊一声‘快来人。’数百官兵便都涌过来将茶棚团团围住,虽是残兵剩勇,却胜在人多,又都是逃命之人,显得更加凶残可怖。卖茶的瞧见这阵势愈加哭丧了脸,躲到桌子底下发抖去了。桓温举一举手,众随从便都坐下了,桓温只不急不忙喝口茶,道:“你有空在这里和我闲叙吗?恐怕此时王丞相正率大军紧追身后吧。”鲁将军道:“不错,所以便请大司马你们几位现在就和我一同进城吧。”谢玄按剑问:“你要做什么?”鲁将军道:“既然东晋大司马到了这里,怎么能不去见一见晋公?要做什么我也不知道,等见了晋公再说。”他当初随晋公率大军气势汹汹往长安,如今只数百残兵败将逃回来,自知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未免有了末路穷途之感。此绝境之时见到桓温这种身份的当今大人物,也不管有用没用,先掳去再说。
  
  桓温便道:“既然这样,我就跟你走一趟吧。”谢玄年轻,毕竟血气方刚,不肯受胁迫,宝剑出鞘不赞同道:“大司马,咱们杀出去。”桓温站起道:“没办法,既然到了他的地方,也该去见见。”谢玄瞧了他一眼,虽然脸色还有些不忿,也不再做声,收回了宝剑。茶棚里一路跟随他们的另一拨人眼见他们要被秦军带走却傻了眼。鲁将军也已见到棚里另有一伙人服饰与桓温等人不同,问:“他们是谁?”桓温道:“那我就不认得了,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你走吧。”
  
  鲁将军瞧了一眼便不再管那些人,围了桓温等人各自上车马一齐往蒲板而去。进了城便叫人去通知已经先一步逃回来的晋公带来了东晋大司马桓温,兵将未来得及去通知,一群人尚在城门口,苻柳已经带了几个随从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然而此时浑身血污,须发蓬乱,神色失措,身上有伤口未加处理仍在流出血来,与先前那个整洁斯文的晋公已经判若两人,宋西牛几乎要认不出眼前这人来。苻柳瞧见鲁将军来了便大声道:“快关城门,派兵守住,任何人也不许再进。”鲁将军便令关闭城门,部署剩下的兵力坚守蒲板城,打算要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桓温迎上,微一作揖,道:“晋公。”苻柳一听变了脸色,拔出宝剑喝道:“我不是晋公,我是皇上。”谢玄等部将忙持刃上前护住桓温。苻柳却并不向桓温刺来,只在空中挥舞劈砍宝剑,不停凶狠叫道:“谁叫我晋公?我是皇上,我是秦国皇帝。”声音嘶哑,瞧起来竟已是神智不清,好像发疯了一般。慕容冲瞧这癫狂模样,便露出同情之色,向他走去,宋西牛早瞧在眼里,忙一把把他拉住,道:“你别过去。”苻柳听到,转头向这边瞧来,一眼瞧见宋西牛便露出喜色,大步过来一把抓住他摇晃道:“东西在哪里?快交出来。”双眼赤红,神色可怖,再加上身上血污,宋西牛便是害怕,转头向桓温瞧去求救,苻柳说话之间已将宝剑抵上他脖子,发狂嘶喊道:“快把东西给我。”瞧这模样,一不小心宋西牛便要身首异处,宋西牛害怕正要说话,慕容冲正在身边,便去拉苻柳拿剑的手想拉开,苻柳早已失去理性,愤怒之中挥剑便朝慕容冲劈下,宋西牛只见寒光一闪,心下大骇,忙喊道:“他是燕国慕容王,你敢……”便听谢玄急声喝止道:“宋西牛。”却已来不及,话已经说出。宋西牛醒悟过来,本来是见苻柳要杀慕容冲,心急之下脱口抬出燕国慕容的名头,本以为这天底下有谁听了不怕的?便不会伤了慕容冲。却不想苻柳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此时陷入癫狂,还怕什么?果然,苻柳闻言怔了一怔,目标便转向慕容冲,当胸抓了他衣襟又是一阵猛烈摇晃,道:“你便是燕国姓慕容的,来得正好,我问你,你们为什么不出兵?为什么?好,你们想要逼死我,我先杀了你抵命。”又是一剑劈下,其他人眼睁睁瞧了,都来不及救,再说这周围都是晋公人马,旁边宋西牛已经闭上眼睛,连谢玄等几人都扭过头去,慕容冲却只在怀里掏摸,却掏不出东西来,便解下蒙面素巾,反迎了剑向前伸手用面巾捂住苻柳胳膊上正在流血的伤口,刚才掏摸想来便是在找丝帕。苻柳一剑正劈到慕容冲头顶便是一呆,吃了一惊再劈不下去。慕容冲将他伤口捂了包扎好,又轻轻摸一摸,仰头望了他,有问他疼不疼之意。谢玄等几人没有听到动静,便都看过来,瞧见苻柳呆呆站着一动不动,脸上的愤怒癫狂已经不见,现出温柔又有些凄惶的神情。又静得片刻,方问:“你叫什么名字?”声音虽然仍有些沙哑,但已经回复了当初斯文模样。宋西牛替他道:“他叫慕容冲。”苻柳微微点一点头,仍是向慕容冲道:“希望你以后能够平平安安,无灾少难。”宋西牛仍是有些害怕,不知他什么时候会不会又突然发起狂来,问:“你想他会受苦么?”苻柳又点一点头,倒象是真心为慕容冲着想,道:“生得太美了,容易招来祸患。”说完方转向宋西牛,沉声道:“东西在哪里?你交给我,让我看一眼。”虽然瞧他现在神智正常,宋西牛心下仍有些惴惴,点一点头便往城里走去,苻柳和桓温等人都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径直来到荒废的县令府,这里几个月不见显得更加破败,因天灾战争时期,这里又死过人,因此也无人管理,没有重新修建。妻妾早将府里值钱的东西瓜分而去,木料瓦片也被人偷去不少,一座好好的县令府变得荒芜。宋西牛径直穿过已经破烂的庭院,院角那丛海棠花倒是生得更加繁茂,随着早春到来,发了新芽绿叶,结满了嫩红的花苞。宋西牛将花叶拨开,露出人人想要得到的黄巾半掩了的雕花木盒。恰在这时,鲁将军跑了来报道:“晋公,王丞相大队来到城下攻城,咱们守不住了。”晋公置若罔闻,只直直瞧了木盒走过去,将木盒双手捧起抱在怀里,笑道:“它是我的,我终于做成皇帝了。”虽是笑,却滴下泪来去揭那盒盖。慕容冲瞧见,便走上前去,举手将那木盒一扒,木盒便重重摔在地上,又踢了一脚,便朝苻柳摆手,不知是什么意思,众人都想不到他有这举动,又都一呆。苻柳怔了一怔,怒道:“你干什么?”瞧了跌翻在地上的木盒便是心疼,伸了双手要去捡,忽地从墙头甩进一条长绳,绳头是个套圈,正套在木盒之上,长绳一紧,地上木盒便飞了起来,眼看要越墙而出,苻柳、恒温的随从瞧见,哪容木盒飞去?谢玄匆忙之间抽剑脱手甩去,飞剑正将长绳切断,木盒又跌回墙内,紧随着墙头翻进几人,动作迅捷便向地上木盒抓去,院里众人纷纷拨出刀剑扑向他们,仍有不少人陆续翻墙进来,也拔刀投入战斗,这些人正是一路上跟随恒温的那一伙人。此时与苻柳、桓温的随从刀光剑影,战作一处。慕容冲瞧了连连摆手,叫他们不要打之意。宋西牛怕他又多管闲事,拉他到一边,道:“他们爱打便打,咱们管不了那么多。”慕容冲似乎有些着急,用手指一指墙角木盒,又是连连摆手,宋西牛却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慕容冲便蹲下身去,捡了石头在土地上划道:“假的。”
  
  宋西牛吃惊道:“什么,你说那玉玺是假的?”这一句声音不小,打架的都停了,同时望向这边。慕容冲点点头,宋西牛不信,虽然两次都没有细看,但是瞧起来那雕花木盒,黄包袱都正是自己藏起来的那一个没错,应该没有被人掉包。道:“怎么会?我当初亲眼见到两个县令老爷为它拼命,然后被我拿了藏在花丛里,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的。”在他说这话时已有离木盒近的一个皮衣人捡起木盒交给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看来便是他们这一伙人的头目,其他人只都看了也不再阻拦,老者打开木盒里面便露出半个绿玉龙章,他却没见过也不认得,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苻柳更加呆住,没有了言语,桓温便伸手道:“拿给我瞧瞧。”谢玄从老者手里接过木盒拿到桓温面前,桓温捧出龙章,绿玉雕的五龙相绞,底座方圆四寸。其他人都眼也不眨的望了。桓温看过,脸色便是黯然,递给苻柳道:“虽然极力模仿,但雕工刻字都是普通,这玉质颜色绝不是和氏璧所有,果然是赝品,你瞧瞧对不对?”苻柳捧了,双手抖得厉害,凑到眼前细瞧,也不知是哭是笑,一声声道:“假的,假的,”便猛地扔在草地上,双眼赤红,瞧这模样又要发狂,用剑指了宋西牛直逼过来道:“你用假的骗我?真的怎么会在这草丛里,快说,真的在哪里?”这个玉玺是假的?宋西牛也想不到,这么看起来,当初曹百名兄弟相残争夺的便是这一个假玉玺。那么真的到哪去了?拓跋宽丢失的包袱是不是这一个?他就不知道了,瞧着苻柳逼近,忙道:“我就知道这一个包裹,县令老爷那时候争夺的便是它,我将它藏在草丛里,并不知它的真假。”慕容冲也忙为他辨白,指一指他,又摆手,表示不关他的事。
  
  众人便都看向慕容冲,向他围过来,桓温疑声问:“你怎么会知道它是假的?”皮衣老者道:“是啊,你看都没看,怎么就知道是假的?难道你是神仙。”慕容冲点点头,表示我就是知道,又无奈的摊摊手望了众人歉意笑一笑,表示这问题有些复杂不知该怎么表述。孟嘉想了一想,问:“刚才木盒尚未打开,你就知道是假的,难道是代国人当初从燕国偷走的就是假的?真的现在还在燕国皇宫?”众人听了都觉得这个解释最为合理,慕容冲却又是摇一摇头,表示不对。皮衣老者不得要领,急道:“你只说知不知道真的在哪里?”这一急语气便不友善。慕容冲虽然脾气好,却也是娇生惯养,养尊处优长大的,见到他凶便不乐意了,一脸奇怪地看了他,意思是‘干嘛这么凶,我又不怕你。’桓温、孟嘉几乎同声把这问题和缓一些再问一遍:“那你到底知不知道真的在哪里?”皮衣老者不耐烦起来,跨步向前道:“干嘛对这小子这么客气?”宋西牛瞧他面色不善,忙去挡他道:“你要干什么?他可是燕国慕容家的小王爷。”说话之时,皮衣老者只抓了他一推,宋西牛便离地而起,远远跌到地上。慕容冲更不高兴了。苻柳已经急红了眼,也挥剑向前道:“快说,真的在哪?我不管你是谁,你再不说,我杀了你。”慕容冲有些委屈地瞧了众人一眼,双手捂紧了耳朵,双眼也闭紧,便在一根横木上坐下,嘴巴也紧紧闭着,赌气再不理众人。其余人倒也拿他没办法,只苻柳道:“好,不说给他们听,你陪我一起到黄泉路上咱们两个慢慢说。”宋西牛忙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道:“玉玺便在燕国皇宫,你们去呀,”指了苻柳又指了众人愤然道:“刚才他是瞧你伤心,又瞧你们拼杀,才好心说出实话。你们这些大人物就只会欺负小孩子么?好不要脸。”桓温几人听了脸上也现出些赦然神色,桓温便向慕容冲郑重作了一揖,道:“刚才是我心急想知道事情真相,所以多问了几句,绝没有欺负你的意思。是我错了,请你原谅。”又蹲下身子好言道:“好了,你爱说便说,不爱说便不说,没有人会逼你。”苻柳却又不关心了,只过去捡假玉玺,双手捧着当个宝贝,嘴里不停道:“我是皇上,我是受命于天的秦国皇帝,这是我的国玺。”皮衣老者有不满道:“这……”谢玄打断他道:“在下东晋谢玄,还没请教你们是什么人。”到了这时才有余暇询问这一伙人来历。皮衣老者道:“不敢,老夫仇池杨安。”谢玄一笑,不免话里有话道:“难怪翻墙那么利索。”原来仇池是氐人杨氏建立的一支政权,几乎居无定所,‘游而不牧’,最擅长的是到各族偷盗行窃,顺手牵羊。倒也一族人几乎个个练得飞檐走壁的轻身功夫和夜视本领,以偷盗发家,形成一支政权。因此谢玄暗讽,杨安并不以为意,反有荣焉,露出得意神色。
  
  那边桓温向慕容冲赔罪,慕容冲仍然闭眼捂耳,一脸不高兴的模样,显然仍是没有原谅。桓温便叫宋西牛,道:“你来劝吧。”宋西牛也想哄转他高兴,便过来拉他,谁知慕容冲生起气来连他也不理,一扭身背身转了过去,宋西牛也没有办法。孟嘉走上前也在横木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副丝帕,递到慕容冲手边,慕容冲此时因蒙面素巾解下给苻柳包扎伤口因此没有蒙面,他是蒙惯了脸的,手边触到丝帕顺手接过蒙面,终于松开了耳朵,孟嘉便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吧?”慕容冲便睁开眼好奇望一眼他,不知他要讲什么故事。孟嘉道:“讲一个大英雄燕国大司马慕容恪生前打仗的故事。”慕容冲便是欣喜雀跃,竖了大拇指,表示慕容恪确实是他们的大英雄。然后撑了下巴,一脸期待地望了孟嘉。孟嘉便道:“当年胡汉相争,竟几乎成了一条不归路,胡人杀了许多汉人,武悼天王冉闵建魏,颁发了杀胡令:‘内外六夷,敢称兵杖者斩之’,这时其实他是处在众胡联军占绝对优势的兵力包围中,可是这个武悼天王好生厉害,左手使双刃长矛,右手持连钩戟,骑的是日行千里的朱龙马,每战冲锋在前,独自杀敌数百人。他曾以千余人胜七万羯人,以数千人破匈奴十万人,勇猛无人能挡,致使胡人也怕了他,再加上当时中原粮食严重缺乏,胡汉各族共数百万人退出中原,返回各自原居地甚至远迁到更远的地方,所以现在胡人大大减少,军队也开始招收汉人。”慕容冲听到这里露出些困惑的神情,想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打,显然这些打仗的事他以前听得并不多。却也认真听下去,孟嘉又道:“当时虽然因战争和饥馑各族人死的死,迁的迁,致使冉魏国力削弱,可是冉闵仍然是英勇无敌、战无不胜的。这样的英雄谁才能制服呢?这时冉闵遇到了燕国大司马慕容恪,慕容恪设了一条巧计将英雄无敌的冉闵包围了起来,冉闵虽然连杀三百人突出重围,可是朱龙马终于活活累倒,经过艰辛的战斗,慕容恪将冉闵生擒,后送交给皇帝慕容儁斩杀。便在这时,太傅慕容评也带兵包围了冉魏都城邺城,攻进城后灭了魏国,魏后董氏将国之信物传国玉玺献给慕容儁……”说到这里,慕容冲便摇一摇头,表示他说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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