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盖棺定论 (第2/2页)
王向远环视这块并不大的耻辱坟地,盐碱,荒凉,低洼,但他忽然看到最东南角的最低洼处有一丛杂草在旺盛地生长着。他惊喜地奔过去,像是看见了希望似地,对妈妈说道:“妈妈,就把爸爸埋在这里,就把爸爸埋在这里。”
陈月英无力地走过去,与王向远一同珍视着那丛杂草。
陈月英问王向远:“向远,我听说,小王庄还有个祖规……”由于祭祖时女人们大多是不参加的,所以平日里不太与别的村妇们粘在一起的陈月英对祖规并不是太清楚。
没等妈妈说完,王向远接言道:“我知道,被埋在这里的死人,要是哪一天他们的后人为家族争了大荣光,或者是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那他们的坟就可以迁到祖坟之地里去。”
陈月英一把搂住王向远,泪水扑簌簌地流落到王向远的身上。
无论王玉林有多么耻辱,无论小王庄有多少人在看热闹在歧视他们,陈月英还是要把王玉林安葬下来。陈月英与王向远一起去镇上买了几丈白布,请裁缝为他们各做了一身孝衣,又去了一家棺材铺子为王玉林订做了一口质地尚不错的棺材。然后,她又带上王向远去了距小王庄六里地的陈家庄娘家,想请弟弟帮忙找几个人将王玉林安葬下来。哪知还没有进娘家门,弟媳妇就骂他们是丧门星,满身晦气的戴孝之人上他们家是想咒他们死啊?
陈月英与王向远回了小王庄,朝王玉林的大哥王玉奎家走去。
王玉奎与王玉林虽是一奶同胞,但年岁却相差十几岁,简直像是两代人。他们的父母死得早,按理说兄弟俩应当相依为命,但远不是那么回事儿,因为当时王玉奎已经结婚成家,王玉林就被他视作累赘。后来王玉林当了兵,才算是有了出头之日,退伍返乡后民政部门还为了他安排了一份正式工作,还娶了知书达理、在陈家庄村上当小学老师的陈月英,日子也越来越有了盼头。因为多年来情感上的生分,兄弟俩来往极少。王玉林出了这档子丑事,作为亲哥哥的王玉奎不仅是冷眼旁观,甚至还人前人后地极力撇清与王玉林的兄弟关系,当有人与他谈及王玉林时,他常脱口而出:“我没他那个弟弟,我爹娘也没他那个不要脸的畜生,我爹娘只生下我这一个儿子。”
王玉奎一家人正站在门口,似乎早就料到陈月英和王向远迟早会登门有求于他们。王玉奎的女人迎上去,对他们说道:“你另想办法吧。王玉林做下了孽事,连累得我们一家人都抬不起头来哩。再说了,我们家王向财都长成大小伙子了,得找媳妇过日子呢。要是寻不下个媳妇,我看,也得赖你家王玉林连累了我们家。”
陈月英看见,已经长得五大三粗的王向财,正横眉瞪眼地看向他们。
连近亲都不愿意为他们帮忙,就更不要指望与他们血缘远疏的人们了。
并非王玉林与陈月英在小王庄人缘不好,相反的,他们总是与人为善的,特别是王玉林,对乡邻们的请求总是有求必应。
陈月英总算想明白了,说到底,是王玉林所做下的禽兽不如之事辱没祖宗之事,在村人里犯了众怒。一个大男人,大白天地竟然去奸辱同宗同根的另一个王姓男人过门一年多的新媳妇,真是猪狗不如。
陈月英带着王向远,只好去镇上去求了一处专门从事为别人办理殡葬事宜的几个人,被人家敲下一笔竹杠,但陈月英还是含泪答应下来。
没查宜日忌日。四个装敛的师傅上了门,将捆束着王玉林的草席子解开,然后把王玉林的尸体搬移进了棺材之中。
当其中一个装敛的师傅正要对王玉林“盖棺定论”之时,王向远叫道:“等一下。”
师傅的手停了下来。
王向远站在棺材前,他没有再流泪,而是定定地看着头颅上有个枪眼、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的爸爸王玉林。一会儿过后,王向远将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写了字的纸塞到了王玉林的手里,并让无知无觉的王玉林用手握住那张四方形的纸。
陈月英流着泪将十几枚硬币放入了棺材内。
师傅合上了棺材盖子,用长长的钉子将棺材盖子锲得严丝合缝。
陈月英扑到了棺材上,再度放声大哭起来。
王向远却并没有哀嚎,只是眼里涌满泪花儿,默默地看着装敛了爸爸的死寂无声的棺材。
送葬的队伍上路了。这是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送葬队伍,只有六个人,前面四个人抬着一口棺材,后面走着身穿孝衣的王向远和陈月英。
当四个殡葬师傅将装敛着王玉林的棺材放入墓穴里继而挖土填埋时,小小的、心智突然变得较为成熟的王向远没有再流泪,而是凝眉看着一锹锹泥土盖洒在爸爸的棺材上,并将棺材一点点地掩埋。他对自己说从今天开始他要变得坚强。
陈月英也没有再流泪,她已经无泪可流了。
一座高高的新坟座落在了耻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