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第 83 章 (第1/2页)
小院里烟雾缭绕,那边燃起大火,架了大鼎在烤羊煮肉,一阵又一阵的黑烟团团飘过,似乎都遮天蔽日看不出是什么天气了,大概是云层很厚太阳也没有出来,但烟雾之外应该是明亮光白的。灰黑的烟,灰青的墙,只有那蓬烈火鲜红冶艳地吐着焰子扭曲跳跃,格外触目。近处支好的案板上摆满了瓜果酒菜,还有焚香钟鼎,周围一片凌乱,想是已经祭祀过了。墙根下一溜四个灰黄大酒缸,燃烧的树枝清香、肉香混合着酒香在浓烟中弥漫。衬得在院里忙碌的一、二十个族人和下人像是一个个模糊的鬼影。有人从房里抬出卸下的门板支好摆放酒菜,有人像断了魂似的来来去去,中间的水井也没闲着,不停有人骨碌碌地一桶又一桶绞上水来。慕容冲的一身红衣倒也比较鲜明夺目,他的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微微发白,透露出了内心的紧张。他抬着头看了一眼,似乎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但随着他经过,院里活动着的身影都或先或后停止了动作,一时水酒倾进了肉汤,井绳吱呀呀飞快倒转水桶啪地落回了井中,门板停在了半空,这些身影逐个凝止,嘈杂和热闹渐渐安静,都在看着他,显然这并不是认人的好时候。慕容冲低下头只看着脚下快步走过,忽然远处有个声音讥讽大喊:“咦,那不是飞进紫宫的大美人,怎么今天爬下龙床了?”听声音比较年轻,慕容冲显然吃了一惊,仓惶抬头去看,但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知道谁在说话的,附近的四、五个人影倒被惊醒了,都向他跑过来。也不知想干什么,或者只是纯粹好奇想靠近些看个清楚。慕容冲吓坏了,连忙转身往相反方向逃走,看到烟雾中不远处有扇大大敞开的门,他一口气跑了进去。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房里人也不少,这是前厅,同样飘浮着灰黑的烟雾,坐着的站着的十来个人正自热闹说话。
慕容冲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意外地一眼看到了三哥。实际上,慕容暐就半垂着头坐在正面,其他人背对着门呈半圆形环绕在他面前坐立说话。慕容暐自从亡国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他原本是幼年继位,并没有经过什么事,先是被四叔慕容恪扶立,慕容恪忧劳病死后朝政又一直被太后和太傅把持,以至他对国家和帝位并没有太深的概念和感情。所以秦国一打进来他就慌了,毫无主意的逃跑、投降、亡国,几乎是一路拱手相让。等到失去以后他才知道当初随手丢弃的是什么,才惊觉当初因这半璧江山和整个鲜卑慕容兴亡而奋斗死去的祖辈、父辈们会有多么的含恨九泉。他因此一方面更加整日的忧伤感怀,萎靡不振,另一方面却也隐隐希望燕国重复,能再回到帝位。如果能再当上皇帝的话,那么他一定会知道珍惜了吧。
慕容冲呆呆地站在门边角落里,因为心情太过激动,三哥的脸在眼前似乎清晰又模糊,熟悉又陌生,但是在还没有看得清楚的时候,他心里就知道一定是三哥了。房里一个靠着木柱站着的青年正高声道:“我不过就是说了句咱们鲜卑慕容的将来,有什么说不得的?”那是慕容超,慕容冲的堂兄,不过十七、八岁,性子已显粗鲁暴虐。坐在前面不远的一人喝止道:“这里是京城,谨防祸从口出,慎言。你的弟弟们都出去玩了,你不同去,在这里做什么?”说话的是慕容超的父亲,慕容冲八叔慕容纳。厅里的人几乎都是慕容冲熟悉认得的。慕容超毫不在乎地嗤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早已成年,不宜再与小孩儿混在一起。却也不情不愿地掉头,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往外走,走得两步猛然看到慕容冲,呆得一呆,只像是有什么新奇发现地突然兴奋指了他回头惊叫:“冲弟来了,是慕容冲。”这一喊让原本因为看到三哥而心情激动,已经开始浑然忘我置身事外的慕容冲吓得一抖,意识过来当前尴尬处境。也让厅里顿时安静下来,都转头来看,复杂古怪、意味不明的眼神。慕容冲定在原地,他脑袋里面轰然间一片空白,浑身如坠冰窖打着颤早已不能动弹,即使想逃也不能逃了,他的脸色白得更加厉害,微微垂着头,这使得他显得严肃而木然,眼睛里面却流露出来乞求和绝望交织成的光,就像是等待审判的死囚。
厅里一下子就如同死般寂静,他们都是怎么看待他的呢?一个正被苻坚宠极一时的娈童。一个和他们有着共同姓氏、流着同样的血的子侄。其时娈童多数是由出身贫贱、没什么家世的貌美之人充当。但他不同,他是前燕先皇的皇子,前一任皇帝的皇弟,昔日燕国的大司马、中山王。这是苻坚对整个鲜卑慕容一族的肆意践踏,是他们所有人□□裸的不堪耻辱。只能说慕容冲的害怕是对的,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没有人希望看到他。这还真是难堪,无所遁形的时候啊。
慕容超忽然有些突兀地大笑起来,瞅着慕容冲的脸走向他,戏道:“冲弟果然是天仙化人,皇上每天都快活得很吧,今天不用伺候皇上吗?”厅内又是静得一静,慕容纳道:“你还只管胡说,还不出去?”慕容超无所谓地撇了撇嘴,笑嘻嘻地故意撞上慕容冲的肩膀走出去了。慕容冲倒因此有些恢复了意识,鼓起勇气颤着声音喊了声‘三哥’。慕容暐也正看他,却也显出些欣喜神情,似乎同感激动,道:“七弟也来了,快过来。”从人群里走出一人到了慕容冲身边,道:“冲儿是什么时候来的?从这边走罢。”就这么简单地靠近和话语,倒更让慕容冲觉得安慰支持,起码不再那么孤单,获得了能够抬脚走动的勇气。他看了看这人,矮胖褚衣,稍感意外地只是一个平常几乎都没说过什么话的堂叔。他心里其实更希望这个时候三哥这样更亲近的人能够到他身边安慰、给他依靠。这个显得生疏的堂叔或者只是单纯地比较具有同情心,也有可能是那种谄媚的人,有意在他面前奉承讨他的欢心。但不管怎么说慕容冲很感谢他。就这么从众人面前走过顺利地来到了慕容暐跟前。
其实慕容冲的担心有些多余了,他眼下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人,甚至都传言这场聚会就是因为他想念亲人了,皇帝便授意慕容暐操办召集以慰心上爱人相思之苦的。他们不论在背后怎么切齿不耻,当着面并没人想太过得罪了他。至于慕容冲一路来遇上的两次言语讥讽的挑衅都是来自于年岁不长的族兄,正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百无禁忌,不计后果,也丝毫不懂得给他人留有颜面余地的莽撞年纪的青少年。当然,还是尴尬的,厅里的人似乎也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都纳口不言了,原本的热闹因为他的到来而陷入静默。慕容冲硬着头皮高兴地先站着打过招呼:“三哥,八叔,哇,各位爷爷叔伯兄长,你们都在这里。”正看时,慕容纳道:“还有你五叔也要来,咱们等他一到就可以开席了。”五叔慕容垂当年在燕国时被逼得狼狈出逃,也曾心怀怨恨,后来被谋士劝说为将来打算要拉扰同族人心才前嫌尽弃,恢复了往来。现在是跟慕容暐同样为侯,而且掌有实权。因此这次抽空过来是被当成最尊贵的宾客,都不敢怠慢的。熟悉的人里面却还有小爷爷慕容评没有出现,当年国破城倾大逃亡之际,打了败仗的太傅慕容评丢下皇帝独自逃走,后来降秦后又被慕容垂排挤出京,恐怕也是再没脸见众亲族了,况且慕容评也没有慕容垂那样的野心,想来便是就这么打算在外地安乐养老,以终余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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