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 65 章 (第2/2页)
日影西移沉没,又是一天过去。次日凌晨送出苻坚,慕容冲走向静谧的长廊,又是一个浓雾天,不过不知道是今天天亮得特别早还是苻坚走得迟些,天地间已经蒙蒙放亮,笼罩在一片茫茫大雾之中。身旁仍然有个小宦官拎着灯笼,照亮这一团白雾中的红衣佳人,飘然出尘。慕容冲呼吸着清冷的雾气,在浸着雾水的栏杆上坐下,过得一会,一阵轻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从雾中传来。由远而近,骑马大汉高大的模糊身影从浓雾中隐隐出现。不疾不徐地自廊前园中穿过,经过时瞧见这边灯光扭过头来看了慕容冲一眼,马蹄依旧向前踏去,就好像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一般。慕容冲突然大喊一声:“喂,”跳下栏杆便向那一骑追去,身后小宦官‘啊’的一声显然十分惊慌,并没有跟来。大汉恍然不闻,继续往雾里行去,那马虽然跑得并不快,但毕竟是高头大马,因此慕容冲必须奔跑追赶,身上的伤势很快发作,疼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只如网一般将他紧紧束缚缠绕。但他早是久经病痛的人,对疼痛倒也比较能够忍受,仍是于雾中快跑追逐那马蹄声和雾中朦胧的身影,喊道:“等一等。”前面雾里传出大汉满是嫌恶还夹杂着一丝诧异的声音,道:“你没死竟还敢来追我?莫非是疯的不成?”这疯汉竟还指慕容冲疯了。慕容冲道:“可是你没有杀我啊。”以这大汉的力气,若非手下留情,大概用不了三鞭子就能把他打死吧。前面哈哈大笑,大汉似乎觉得十分可笑,语气中尽是嘲讽不屑,道:“我对你的贱命不敢兴趣,不杀你只是懒得惹上麻烦,莫非你以为我与你惺惺相惜,同命相怜所以会帮你不成?”声音渐渐远去。慕容冲糊涂了一下,他和大汉无论从哪方面看都说不上是同命相怜吧?但这时不及多想,忙追着喊道:“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帮了我,救了……我的命……”大汉是骑在马上好整以暇,他却是带伤全力奔跑,还要喊话,便是体力不支接不上气来,喊得断断续续。
慕容冲在养伤期间已经仔细想过,当时黄脸宫女指称他是行刺太子的刺客,人证物证俱全,而且以他在宫里的处境根本无法解释。如果不是大汉及时出现又把这事压制下来的话,他便又将是大祸临头甚至会给鲜卑慕容族带来很大麻烦。因此,虽然横遭了一顿鞭挞,但大汉隐下这件事确实等于是救了他的命,甚至于对整个鲜卑慕容的安危也帮了很大的忙。
大汉嫌恶的声音已经是遥遥传来,道:“我已说过那天的事谁都不得再提,可不是为了你,你若想要活命就离我远点。”这个是自然了,就算慕容冲是瞎子聋子也能知道这大汉有多讨厌他吧,虽然并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原因。大汉压下这事不让人知道自然不是为了他,应该是为了太子吧?怕太子因这事受责挨罚,大汉好像很关心太子的样子。
慕容冲已经没有力气喊那么远的话了,但还是尽力追去。因为他还有一个大疑问:那大汉是怎么知道行刺太子的不是他?大汉似乎百无禁忌,如果是他伤害了太子,大汉必定不会饶过他。而大汉打死了黄脸宫女却不杀他自然不止怕惹麻烦那么简单,而应该是明知道打伤太子的是谁。可是为什么?当时太子因害怕而说了谎,于他十分不利。按身份来说,黄脸宫女只是宫内一个普通婢女,没道理行刺太子。而他作为亡燕皇子倒是可能性更大一些,况且他当时确实手握太子佩剑,许多人都看到了,别人都当他是刺客,那么大汉是凭什么断定凶手是黄脸宫女而不是他或者不是黄脸宫女和他合谋?
只有一个原因:大汉知道那一个阴谋,知道黄脸宫女是针对他有心陷害。而这个阴谋也正是慕容冲想知道的。
慕容冲喘着气追到一片林叶环绕的开阔地,他对秦宫说得上陌生,也不知道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前面早已经失去了马蹄声和那一骑的踪影,显得安静。四周清晨的林叶带着新鲜的露滴。慕容冲左顾右盼寻找,忽地周围枝叶无风自动,林鸟惊起,露水密密洒将下来,一条大汉突破浓雾窜到林叶环绕的开阔地中央,势如猛虎出山一般,手持一条丈八粗铁□□挥舞耍将起来,刹时如蛟龙翻腾,雄鹰扑翅,猛而捷,勇而灵,行云流水又不失力量。慕容冲虽然不大懂,但这般波澜壮阔、阳刚大气的武艺只叫人看着便是瞠目咋舌。原来这个大汉这么厉害?面前大汉身形一收,劲风顿止,枝叶轻晃,大汉已持枪站定如衡山止岳,雾气还在身周回旋激荡不止,只背对着他头也不回道:“你当真不怕死?”这大汉说停就停,慕容冲顿了一顿才回过神来道:“我是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请问恩公是谁?”他当然不会以为能从莫名极度厌恶他的大汉口里知道那个阴谋,只是这件事妙在大汉是这件阴谋的知情者,却不是参予者,甚至是阴谋的破坏者。否则那天所有证据都对慕容冲不利,行刺太子的罪名一旦闹将起来,不说现在的慕容冲,便是整个慕容一族都很难背负。而大汉仅仅因为怕牵扯到太子就压下了这件事,甚至活活打死敢向太子动手的黄脸宫女。可见这大汉是只想保护太子,并不在乎这个阴谋。说起来,慕容冲在这步步为营,时时惊心的秦宫能遇上这么一个对他没有加害之心的人还真不容易,因此便想认识。
大汉的身形明显凝滞了一下,回头诧异道:“你不认得我?”慕容冲一怔,是了,这大汉这么特别,应该无人不识吧。却不等他再说话,大汉嗤笑一声已自往一旁走去,到树下栓着的马旁放好铁枪,掏出一坛酒饮了几口,瞥向他问:“你喝不喝?”慕容冲没想到大汉会突然叫他喝酒,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摇了摇头。大汉嘴角抽动,冷哼道:“不喝酒这日子怎么过?”翻身上马。慕容冲听得心有感触,正以为大汉要走,大汉却于马上居高临下喝问:“你因何接近太子?”慕容冲撇了撇嘴角,这才是自己挨鞭的真正原因吧?道:“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大汉拧起浓眉,更加怒问:“莫道你从老奸巨滑的秦天王那里讨不了好,欺太子年幼心善想施行什么奸计?”气势迫人,但因为知道大汉并没有加害自己的心,慕容冲反而没那么害怕,还能鼓起勇气断然道:“不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看他?貌比春花明艳,心较蛇蝎阴毒,大概这是所有秦国人对他的印象了吧。他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人,其实他做过什么坏事呢?大汉更加断喝道:“不管如何,以后你敢再靠近太子就是自己找死。”慕容冲发着抖,几乎忘了害怕,嚷道:“不行,我们只是小孩子,”也不知是雾还是泪,慕容冲仰头模糊不清地与大汉对恃道:“小孩子心里没有仇恨,我们可以做朋友。”大汉闻言大笑欲狂,只如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以色媚上,以身侍君的下贱嬖奴,茅坑里的大粪也不如,猪狗也不配结交,还妄想跟太子做朋友。”仰头暴发出阵阵比哭还难听的古怪大笑。慕容冲心冷脸热身抖,再忍不下去,也怕大汉狂性又发,骂道:“疯子。”转身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