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 60 章 (第1/2页)
或许是被苻坚说了一句没有伺候过皇上，第二天慕容冲早早便积极地起床和姐姐一同伺候苻坚更衣梳洗。这时天还没亮，留守房里的侍女掌起灯去将宫门打开，候在门外的赵整随着数名端水奉衣捧香托帕的宫女走了进来，说是伺候，清河自己是不怎么动手的，一则她原本也是公主身份尊贵，再则也确是没有自信怕服侍不好而藏拙。一般都是持灯走近在一旁照明。
苻坚托起慕容冲的下巴先就着烛下仔细察看了一番他脸上气色，关心问‘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想想这般美人只差一点就香消玉殒也是后怕。原本将慕容冲牢禁起来是要磨杀他性子的，只说无论甚么凶禽猛兽再是桀骜顽烈的在牢笼里关上半年便也老实，却不想慕容冲根本不是山鹰而只是林雀，小小麻雀虽然幼弱无比却也向往自由，若遭囚禁都会郁郁而终，倒是更难以驯化。慕容冲虽然尚透着病体虚弱，但可能是因为今天解除了禁令的缘故，兴致很不错颇有些雀跃的样子跟在一旁伺候，道：“奴现在没事了，多谢陛下关爱。”苻坚未免又多嘱咐几句‘好好休息，今天太医还会来，乖乖地在这里等朕回来’等语。慕容冲一一答应。说着话众侍女已经服侍苻坚穿戴梳洗完毕出门。清河举灯一直送到门口，门外廊下另有宦官持了灯笼正候着，灯光照亮之外的宫台楼阙、山水树木整个天地都还隐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远处已经零星亮起几处灯火，与天边寥寥晨星相对闪烁。慕容冲长期以来第一次踏出房门，难免觉得心情有些奇特突然，默默地随在苻坚身后顺着安静的廊下径直走去，苻坚站定，回身不解问：“你干什么？”慕容冲怔了一怔，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道：“奴送送皇上。”灯笼映照下，可以看到他们身周飘浮着淡淡的薄白色清凉晨雾，映衬着幽寂暗黑无边的凌晨，很有几分不知天上人间的味道。苻坚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脖颈，道：“回去吧，外面冷。”慕容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神情还是愉快的，默默点点头转身便往回走。苻坚失了一下神，更加心痒地伸手一把将他反又捞了回来，慕容冲惊呼一声已经到了苻坚怀里，笑闹着挣扎起来，苻坚搂定胡乱亲去，道：“今天很高兴吗？”慕容冲被箍得两只脚都离了地，红了脸道：“快放我下来，太紧了，我喘不过气来啦。”苻坚顿了一顿，笑容一收蓦然长叹一声，放下慕容冲但仍圈在怀里不松手，看着他遗憾道：“可惜这样的妙人儿世上只有一个，若得再多几个该有多好。”正所谓人心不足，苻坚想最好能多几个慕容冲这样的绝色佳人陪伴身边便是极乐至美的事，却恨只此一人还体弱多病，一旦逝去连替身备用的都无，可见，便是皇帝也不能事事遂心。慕容冲撇了撇嘴角，尚自憋红了脸立足不稳地半靠在苻坚怀中喘气，发衣都有些凌乱了，苻坚一时双眼发直更加死死盯着他不放，慕容冲抬眼瞟苻坚一眼，飞快垂下眼帘，又羞又急地咬了嘴唇脸更加红透，呆得一呆，伸手便推苻坚道：“你快点走啦，等下早朝要晚了。”声音拉长，带着几分撒娇意味回响在沉寂幽暗的深宫清晨。苻坚哈哈笑着身心愉快地满足而去。
原本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中年氐族君王和垂髻鲜卑皇子，一个是情知自身性命甚至族群存亡全系于那一个人的一念之间，迫于形势而折腰有心讨好；一个是贪慕迷恋那一副艳冠天下男女的绝色形容，耽于美貌而倾倒存心示宠。一个是被对方弄得家破国亡的昔日皇子今日童奴在族危身辱中苦苦求生；一个是将对方毁家灭国的雄霸帝王在肆意侵吞占有中自命风流。在这乱世深宫，上演着一出不可思议、似是而非，看起来很美的情爱故事。
陛下远去，还是有个宦官提着一盏灯笼在身旁跟着，慕容冲无聊地伸着手轻轻拍打着廊边雕花木栏，好像喝醉了酒般摇摇晃晃地慢慢往回走，嘴里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哼着小曲。哼了一会儿他想起来这是以前娘亲常常抱着他唱的曲儿，他站住了抬头看天上星星，星星早已经不见了，天地之间像是突然之间褪去了黑幕，已经出现微亮的晨光。慕容冲向宫外眺望，娘亲就住在宫外的某一处府第，姐姐托人打探过消息，说是娘亲很好，连病也都好了，姐姐想请皇上召娘亲进宫来相见，可是慕容冲很激烈地反对了。蒙蒙亮的天色和飘渺的晨雾中其实看不了多远，更显出皇宫的深而且大，灰紫色的楼宇在晨曦中显出朦胧的轮廓，这一切竟是那么的陌生，包括身旁的小宦官也毫不相识，正是异地他乡的孤凉，亡国为奴的凄惶。
耳中忽然响起轻微的马蹄声，奇怪，谁会在宫里，在离泰安宫不远的地方骑马呢？连提灯的小宦官都不由抬头多看一眼。马蹄声越来越近，一人一骑从薄雾中显现出来，肩头胸口闪着寒冷的微光，来人身着铁甲，如果没看错的话是一个大胡子壮汉，这一骑就在离慕容冲眼前不足两丈远的地方踏着园中青石板不快不慢地策马而过，经过时似乎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越走越远，背影复又融入薄雾之中消失。小宦官脸上的表情忽然古怪而丰富起来，大概以为慕容冲必定会开口询问吧。古怪的人，古怪的事，一个不是女人也不是宦官的男人，按说便是殿中侍从郎将可以随帝进入后宫，那也得皇上下令而且是在跟随皇上不能擅离的情况下。不过慕容冲毫无兴趣，他早已经失去了以前的好奇心，完全不认得的人，完全不熟悉的景，无比陌生的环境。解除了禁令，对着一直以来向往的自由和天空，慕容冲反而更加迷惘了。在这宫里面，他只熟悉泰安宫，只认得苻坚。泰安宫的一尘一土，苻坚身上的一发一痣，要比苻坚本人更加熟悉。慕容冲脸颊微微一动发出一声古怪而短促的笑，在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地间渐渐清晰了重重紧闭宫门，他看不到出宫的路，他没有出路。慕容冲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慢慢往回走，纤细的手指拂过栏杆，赤着脚踩着地上灯笼的光，晨雾拂起他鲜红的衣袂衣带，更加艳丽惊人。
回到熟悉的泰安宫，今天还是有些不一样，宫门大开，灯火通明，王洛带着几个宫女守在宫外，宫里的人也都还没散，清河正坐在桌前灯下对镜梳妆，侍女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头。慕容冲看了一会儿，道：“姐姐，今天我也要梳头。”清河的眼里似乎有一丝嘲讽一闪而过，但并没说什么，今天不仅慕容冲有些高兴得反常，清河也有些异常沉默，一直都没怎么开口说话，这时也只点点头示意宫女上前伺候。慕容冲敏感地捕捉到了姐姐眼中那丝嘲讽，但他的心早已麻木，他只是撇了撇嘴。
王洛走进几步笑道：“清河娘娘，慕容公子，就让老奴来替公子梳髻吧？”慕容冲怔了一怔，想起这些人已经可以和自己说话了，长期以来对艰难处境和卑贱身份的重新认识令他紧张而惶恐起来，微微仰头看王洛，道：“总管大人说笑，小奴不敢。”王洛笑道：“公子快别这么说，咱们都是一样的人。”说着，已自宫女手中接过梳子走来，道：“别看老奴年纪大了，梳男子发髻最是拿手，这些年皇上的发髻也多是老奴一手包办。”王洛坚持，也不知道是不是苻坚的意思，慕容冲再不推辞于镜前坐下，清河也侧身道谢一声‘有劳王总管’。王洛替慕容冲分发挽髻，手下动作果然十分轻巧服贴，只如浮云流雾一般几乎没有感觉，梳成齐整总角，慕容冲也谢过，又慢慢走去衣箱开了箱子找衣服来换，王洛便也跟过来伺候。这时门外有宫女捧着一盏汤碗的托盘走来，刚到门边王洛眼尖看到便迎了出去，那宫女垂首向王洛小声低语一句，王洛接过了托盘进来向慕容冲笑道：“这个方子得趁热，慕容公子快把它喝了吧。”清河听到便也起身关注地走了过来。慕容冲看到王洛手中托盘上一只不大不小的玉碗，只道是汤药，只是这时窗外天色也才刚微亮，却不知怎么会这么早便熬好了汤药送来。倒不多话，伸手接过，慕容冲意外地发现青玉碗里并非汤药而是满满一碗浓稠血腥，怔得一怔，不解问：“这是什么？”王洛道：“这是鹤血，万岁爷交代每日清晨鲜取活血一碗给公子空腹服下，以补血气。”原来便是这些时候慕容冲会胸痛呕沥出来的东西，看上去果然甚是眼熟了。碗中鲜血粘稠乌猩，浓腥扑鼻，还冒着一丝余温热气未散，衬着青白玉碗，在跳跃烛光下瞧起来更加血腥可怖。清河脸现怜悯之色，忙在一旁轻声哄劝补充道：“太医说你内脏损伤，血行不足，这是皇上特别吩咐的，说是喝了于你受损内脏有益，咳血之症可以不药而愈……”话未说完，慕容冲捧起碗骨碌碌几大口一气喝尽只余空的血碗。便是神色木然，满口殷红，一丝浓血自他嘴角挂出在雪白肤色上蜿蜒而下，模样颇有几分狰狞骇人。清河的话吓得一顿，倒是因意外而惊怔住，因这是一碗浓腥生血，龌糟不堪，别说要饮服，只看着闻到气味便叫人几欲恶心作呕，清河本以为慕容冲也是必定不肯入口的，还想着该怎么劝说，因此刚才才一再强调是皇上亲口下的令，却没想到他会连眉头也不皱一皱地痛快饮尽，在那一刻脸上甚至现出无比虔诚毅然之色，明明白白的久受病痛折磨的痛苦以及希望能活下去的决心，叫清河不由动容，恐怕只要听说是能治病救命的，无论是什么东西，他都会这么毫不犹豫的大口吞下。清河满怀同情地看着他刹白着脸微颦了眉就着侍女早已准备好，鱼列奉上的茶水和盂钵漱口，直漱到第十余碗茶时吐出来的水才稍见清澈。侍女奉上巾帕和酸梅甜杏等物。慕容冲擦拭干净，捡了块蜜糖含在嘴里，神色淡淡的已经若无其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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