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 45 章 (第2/2页)
慕容冲不敢再看下去,慌忙回头便是求饶道:“吕将军,窦将军,对不起,我错了,饶了我好不好?”他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窦冲看也不看他,只冷哼了一声,吕光无动于衷,指了前面道:“别看咱们,看戏,这场戏才刚开场呢。”城楼下的动静小了,慕容冲浑身发软,不敢看又由不得他不看到场中灰黑色的秦军大潮渐渐退开,似乎还有人围着小段、小白在做什么,又有人骑上了马。不一会儿,周围的秦兵走开,便看到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小白和小段四手互绑了相对横在雪地上,脚上各有长绳连上两头的大马。两边四骑各自挥鞭策马,小白、小段便离地悬空而起,直如拔河一般要将二人四马分尸。慕容冲已经回身跪地连连磕头向吕光、窦冲爬过去,胡乱道:“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我情愿给你们作奴。”吕光很有兴趣地看他,道:“都说了你这样的毒蛇我们兄弟消受不起。既然你磕首求情,那饶一个好了。不过得由你来决定,这两个死一个留一个,你说杀谁留谁?”说着,黑脸伺卫早向城楼下挥手示意,便有个刽子手举着大刀站到离地的小段、小白身边,砍断一人,另一人就可以获救。吕光的视线却一直没离开慕容冲,面对面又道:“你再不决定可就四马分尸,两个都死了。”慕容冲心都空了,行动比意识更快一些,猛地凑近便是一大口口水吐到面前这张脸上。大概有一瞬间的静默,然后突然头上砰的一下重击,慕容冲整个人被斜斜踢飞了出去侧趴到雪地上,脑子里嗡嗡的,已经有些麻木了,也不觉得如何痛。似乎隐约听到城楼下小白负痛大叫道:“要砍就砍我,快快动手。”慕容冲眼角余光看到广场中大刀挥下。吕光毫不在意,擦了擦脸上口水,只道:“下一个。”慕容冲爬起一些转头看去,城楼下小白已经被拦腰砍作两截,又有个秦兵抓着一只脚拖进一人来扔在小段身边,两个都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死活。一直没作声的窦冲这时开口向吕光道:“这阿牛小弟可是咱们故人了,见了咱们也不过来打声招呼,还想溜。”吕光显然也还记得,道:“这就晕了吗?还是这么胆小如鼠啊,他不是还有个妹妹吗?”慕容冲便也知道后来拖进来的这人正是应该已经到了东晋的宋西牛。窦冲正道:“他妹妹大殿下要了去,说是要亲自处理。”慕容冲突然发现这时没人摁住自己了,可能是因他不再挣扎只服软求情又被踢飞的缘故,猛地爬起来便跑。身后黑脸伺卫在吃惊之下待要伸手抓他,被吕光使了个眼色止住,并没来阻止他。慕容冲只顾拼命往阶梯跑去,这种冰雪中的陡峭石阶就算平常小心行走也容易滑倒,何况是他这么胡乱跑下?只一步就滑飞了出去,丈余外方才重重落下便是止不住骨碌碌一路滚下城楼。
却说宋西牛自然也是听说了慕容冲要问斩的消息特意赶回来的。本来知道中了埋伏早已自己吓晕过去,这时脸埋在雪堆里又被冰雪的寒冷冻醒了。耳中首先听到的是一个孩子在放声大哭,哭声里并没有痛苦,也没有害怕怨恨,只是纯粹孩子般的没有任何意义地号啕大哭。宋西牛还愣了下神,一时生出不知身在何处之感了,不明白状况的循声望去,看见在满身是箭的小高身边被鲜血浸染的红雪中坐着一个泪珠纷纷滚落、张嘴大哭的小小身影,正哭着推小高,小高便僵硬地翻了过来,身上结着红色的冰,已经冷了。宋西牛看了好一会儿,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慕容冲有这副模样,所以疑惑了一下才认出是慕容冲。宋西牛冻得麻木的脸上感觉到也有热泪流过,只想要爬过去抱一抱他,听得不远处有人道:“又到了选择的时候了,他们两个,一个死,一个活。你要不要决定?”宋西牛抬头,看到面前吕光在慕容冲大哭声中不得不提高了嗓门,正指了自己和小段对慕容冲说话,旁边又站着窦冲,四周都是秦军。显然吕光、窦冲也都跟着慕容冲下了城楼来到广场。宋西牛浑身哆嗦向慕容冲爬过去,一边对着吕光、窦冲,上下牙齿只打架道:“他,他他是,皇上要的人,你,你们敢……”只爬出几步早被人一脚踢回来又滚回小段身边,有个郐子手举起大刀走到他们中间,只等下令便要砍向一边。慕容冲这一哭就再停不下来,大哭得喘不过气大咳起来,一边哭一边咳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别杀,别杀,别杀……”哭着无助地看看周围,周围有许多的人,都是秦军,目光便又落回在小段和宋西牛身上,只是哭。可能是受了伤,嘴角挂出血丝来,脸上的划口因大哭又迸开了,血和着泪留下,其实这时候是一点形象都没有的,只是可能毕竟是美冠天下男女的底子,又或者是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声太过惊人,又或者只是纯粹看他当真哭得可怜。那刽子手被他看过一眼,手中大刀竟然脱手扑通一声落入雪地,人尚自呆呆怔住毫无意识。这一出小小意外叫场中其他人都愣了一愣,吕光显然便是不悦,喝令那人退下,重新换个刽子手上场。这时,小段也动了一动,慢慢地爬着站起,又摇晃着去捡身边刚才郐子手脱落的大刀。黑脸伺卫待要上前,吕光只看着举手阻止了。小段拾起刀面向慕容冲方向惨然一笑,道:“小王爷,别求他们。”说着,双手握住大刀便猛力向胸腹刺进,直直往后仰倒。宋西牛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浑身是箭的小高,被砍成两截的小白,胸口插着大刀的小段围成一个三角,慕容冲便坐在中间的血雪中哭。似乎已经有些发不出声了,但还是张着嘴,泪珠纷纷滚落保持着那个哭的形态。听得吕光声音又道:“下一个。”
这次进到广场的不止一人,而是绿浣、青拂、紫帚等约二十多个少女被秦军驱赶进来,都是以前在慕容冲房里伺候的宫女,吕光叫人把她们衣裳除去,然后围了朝她们身上不停泼冷水取乐。宋西牛的意识开始昏迷与清醒交替,好像噩梦一般断断续续听到女孩儿尖叫逃跑和秦军哈哈大笑的声音,看到绿浣一开始还替别人挡水,后来就倒在雪地中不动了。看到她们七零八落地倒下,最后有个意识模糊的还去推绿浣,想她帮自己挡水,可是绿浣早已经结成了冰。宋西牛不知道这时候慕容冲是怎么想的,只知道自己这一刻恨不得马上死去。吕光却还有下一个,这次是连官被拖了进来。当初秦兵破邺城进皇宫那晚,只因为连官一时心软抱了半死不活的慕容冲一夜,这时也受到连累。似乎是被活活烧死。宋西牛已经彻底晕了过去,不知道了。只听到似乎吕光在问慕容冲:“亲眼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滋味怎么样?”
也不知晕了多久,宋西牛大喊一声‘小主人’把自己给惊醒了。睁开眼时首先感觉到身上地上都湿漉漉地冰冷刺骨,却并非是在雪地里,而是身处一间牢房,看到面前只站着两个秦兵,其中一个正扔了朝他泼完水的空桶,过来踢他骂:“快起来,装死啊?”宋西牛还有些迷糊,只问:“这是哪儿?小主人在哪里?”秦兵也不答,踢他起来,喝道:“起来跟我们走。”宋西牛便爬起来跟着秦兵出了牢房,经过一些房舍,看到眼前天地云雪树木建筑,感受到风霜寒冷,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没死,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只以为刚才真是做了一场噩梦,可是也不敢回想。昏昏沉沉跟着秦兵走了一会,行至一扇门前通报了便进到一间房内。房里生了火盆,但是开着窗。一个背影正定定立在窗前看雪,正是窦冲没错。宋西牛看看周围,像是一间馆驿房间,秦兵退出去关了门,房里再没别人,忙问窦冲:“小王爷呢?他现在怎么样?”窦冲不急不忙回过头看他,冷声道:“小王爷?阿牛小弟,你倒挺会攀高枝的啊,只可惜眼光差了些。”宋西牛被他冷咧的目光这么一看便心慌害怕起来,下意识退了两步,双膝打战,话也说不出来了。窦冲却好像满怀心事似的有些心神不属,不再看他,慢慢回来案后大椅坐下,道:“你还是顾你自己吧。”竟然也不关窗,寒气直融进来。宋西牛身上都是凉水,禁受不住,只拖着虚软的双腿凑到火盆跟前以保持一些儿清醒,便是壮起胆来恨恨咬牙问:“你们为什么不杀我?”窦冲便又抬头看他,定定看了半晌,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姚盈月会怎样?”姚盈月?宋西牛脑子反应不过来了,他这个时候还真没功夫想到姚盈月,只是既然窦冲特意提起自然是有原因的,想得一想,是了,难道是因为要对付慕容冲身边的人,连姚盈月也不放过?宋西牛忙道:“你,你你不是送……她回去了?你,你们把,把她怎……”其实当初窦冲带走姚盈月的时候他已经晕死过去并不知道,是后来听慕容冲说的,这时说出来,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只说得结结巴巴。窦冲也不等他说完,直直盯住他打断道:“她有喜了。”宋西牛又是顿住,更加不明白窦冲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这跟自己的死活又有什么关系?便是莫名看了窦冲发愣。谁知窦冲在他注视下脸色渐渐变得发青,突然便是拍案而起,怒道:“你看我干什么?已经有五、六个月了,你自己不知道吗?”宋西牛倒被吓得一抖,不知窦冲为何突然发怒,确实姚盈月在城破当晚就被窦冲送走,而窦冲也是现在才回,腹中胎儿自然是皇上的,与窦冲无关了。只是这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宋西牛还在糊涂,但是见窦冲发怒,心里害怕,忙回答道:“将军息……怒,这,这是美事,不,不过我……我不知道。”他和姚盈月虽然是朋友,但毕竟男女有别,他们也不会特意说这种事,再说当时姚盈月还没有显怀,他自然不会知道。
窦冲的脸色便是更加难看,却说窦冲当初令人将姚盈月送回姚府,其实姚苌早不认这个女儿,几欲一刀杀了,只是看在是窦冲遣人千里送回的情面上,多少也有些猜测到窦冲的心思,便干脆卖个人情,把姚盈月当礼依旧叫人送还至窦冲府上,只说父女关系早已断绝,至于这不相识的故燕宫宫女,窦冲是要行刑处斩或是为奴为婢皆任凭处置,互不相干。因此这时姚盈月其实是已经在窦冲家里,后来身体不适,请大夫瞧看后方知已有数月身孕。窦冲也是这时回来才听说得知这事,便是一股莫名气怨难平,却也不知到底气的什么怨的什么,他一直是误会姚盈月跟宋西牛在一起,自然便以为孩子是宋西牛的了,因此便将这股无名怒火撒到宋西牛头上,这时只双眼冒火的恨恨瞪着宋西牛,咬牙喝问:“你有什么打算?”宋西牛却还没想到有这层误会,自是莫名其妙,只是这时只先顾得上害怕,吓得腿一软便跪倒在地,趴在地上发抖道:“小,小的现在能,能不能活命尚……且不知,没,没有打算,只……愿知道小主人现……在怎么样?是死是活。便是死……也能瞑目了。”窦冲冷哼一声,愈显心烦地敲桌子,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宋西牛便低头不敢说话了。只伏在地上眼睛瞧见窦冲的靴子又大步走到窗边去了,半晌才对着窗外道:“现在咱们只说姚盈月,如果你能让她从此死心,并且保证以后永不再见,或者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宋西牛听得生路二字,先是稍稍放心下来,却也心思一转即明白了一事,他原本只以为窦冲是看在姚苌面上所以才送姚盈月回去,现在才知道原来其中另有缘故。却是当真没想到窦冲竟然对姚盈月还有这份情意。当下心里暗地寻思起来,心想,窦冲要我帮着劝服姚盈月回心转意,只是要姚盈月对皇上死心,单凭姚盈月这两年的所作所为看来谈何容易?这少女一旦痴情起来便当真如同疯魔了一般,竟是执迷不悔千军万马也拉不回转,使人可敬可爱的同时也未免叫人可怖可怕。这恐怕是一件大大难事。他心里虽然这么想,自是不敢说出来触怒窦冲,这时只求活命,忙道:“是,小的愿意一试,会尽量劝说姚小姐。只是……如果她不答应呢?”
窦冲猛地转过身,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他,估计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当下又是意外又是鄙视,脸上神情古怪得很,唇角却多了一丝讥讽笑意,道:“真不明白,那个有眼无珠的女人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宋西牛又是一愣,首先想有哪个女人看上我了?然而眼前迷雾似乎正在散开,他好像渐渐有些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窦冲已自又道:“那我就会成全你们,叫你们一家到地府团聚,所以最好没有这个如果。”顿了一顿,又道:“我也不妨跟你把话说清楚,孩子生出来后,不管是儿是女我都会视若己出,你尽可放心,不过他们母子从此与你再无关系。你能否答应?”
宋西牛终于彻底明白过来,这个误会大了,眼见窦冲现在不那么凶狠,似乎心情好了一些,便壮起胆来分辨道:“将军,你不会以为……”说到这里顿住,突然想到姚盈月腹中胎儿的身份太过特殊,恐怕不能让人知道,否则母子都将难保。更说不定姚盈月本就是为了保护孩儿有心欺瞒窦冲的,自己怎么能揭露?他却不知姚盈月只是一直不肯说出腹中孩子的父亲,这并不关姚盈月的事,全是窦冲想当然。然而既到了这个份上,这个黑锅还只好背下,且还说不定能借此逃出生天。当下宋西牛稍事镇定心神,想了一想,道:“小的还是不明白,将军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呢?”窦冲笑一笑,果然心情好了许多,道:“我要叫她有一天自己看清楚错付良人,如果现在杀了你,她就永远不会知道当初是她看错人了。”
宋西牛便是苦笑,只想,姚盈月眼光确实不咋地,还当真有些是错付了良人,不过再怎样她也好歹是龙骧大将军家的千金小姐,还是看不上自己这个要饭叫花儿的。心里如此想着,只趁着窦冲这时心情好,忙问:“将军,咱们这是在哪儿,小……慕容冲呢?他怎么样了?”窦冲果然随口应道:“这是始平驿馆,你放心,那蛇蝎小美人暂时还活着,慕容暐也不知是通了什么门路到长安皇宫皇上面前,最后关头竟然传出圣旨将他召进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