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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第 44 章

44 第 44 章 (第2/2页)

慕容冲低头仔细去想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近他不明白的事情似乎越来越多了。
  
  他们这一支慕容皝直系子孙除慕容垂一家,包括当年慕容垂出逃秦国时逃回燕国告密的小儿子慕容麟。慕容垂虽气怒杀了慕容麟的生母,但对儿子还是网开一面,这次秦国吞燕后又把慕容麟带了回去。除掉慕容垂一家是随苻坚同行不在以外,其余尽数都在,再加上一些女眷、奴仆共约有一百余人,都停在路边等着。直到傍晚时分,听到岔路马蹄车轮轰然作响,看到苻、秦的旗帜出现。来的是一支数千人也是从邺城撤回西归的秦军大队伍,打的是苻、秦的旗号,不知是否是苻坚亲卫。倒也客气,到后立即有侍卫给慕容暐、慕容冲等人更换了宽大舒适的大车。领军将军又当晚备下酒菜请慕容暐、慕容冲赴宴共饮。其实慕容暐这时是无心饮酒的,但是也不敢推辞,便与慕容冲一同赴约。
  
  慕容冲和三哥跟着一名侍卫从列队森森的秦兵中走过,这侍卫一直黑沉着脸,没有好脸色,甚为无礼,周围秦兵的目光也都有些不善,果然现在已经是战虏身份,要不然他们何尝受过这样的待遇?慕容暐也愈加有些战战兢兢,诚惶诚恳了。一直走到大车前,侍卫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先进去禀过,方喊一声‘进来’。登上大车,车里铺着兽皮,暖气融融,灯火甚明,中间小桌已经摆了酒菜,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戎装将领正坐在正位,这时也不起身,只抬头看过来。却不看慕容暐,目光炯炯直落在慕容冲身上打量。慕容冲便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瞧这将领身材中等,面相比较凶蛮,没有戴冠,已经秃了的头顶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浑圆锃亮。只脑后有些稀疏花白的头发,束成一小把算是个发髻。
  
  慕容暐抱一抱拳道:“见过将军,不知这位将军怎么称呼?”将军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道:“我是谁,你们以后自然知道,现在倒不必多说。两位请坐。”慕容暐的脸色也变了一变,哪有这样见面连名姓也不肯说的?何况他们以后还要一路同行。可见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当下也有不悦,只愤然坐下。旁边站着的侍卫倒是很快过来给他们倒酒。慕容冲不喝酒,只肚子饿了,动了动筷子,看三哥不反对,便埋头大吃起来。只感觉到那将军仍在不停打量他,不过他也早习惯了给人盯着看,再说这时头脸都被白布包裹住了,便是处之泰然,只顾吃鱼。将军向慕容暐笑道:“听说你们染了瘟疫,是不是?”慕容暐忙道:“大夫说不是疫情,将军不必担心。”将军问:“哦,那是怎么回事?”慕容暐便是苦笑,道:“现在还没查得出来,可能是寒冷疲累所致,也有人说或者是得罪冲撞了哪路鬼神。”将军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觉得有趣,道:“那你们可要好好想想了,是冲撞了什么鬼神。”死了这么多人的事,这将军却笑得张狂,慕容冲便是气怒,想起白天时曾把慕容阙吓得落荒而逃,便歪了头问:“将军,难道你不怕么?”这将军收了笑容看他,却不是怕,而是目露凶光,道:“不惹我秦军便罢,要是谁敢惹到我的人头上,不管他是鬼还是神,我必叫他十倍偿还。”慕容冲被他凶狠目光所摄,一时有些发怔。将军又向他微微俯身,问:“你不认得我吗?”突然特意这么问一句,慕容冲又是一怔,不由多看一眼。但他的记性甚好,有过目不忘之能。要是见过的肯定认得出,便是摇一摇头道:“不认得啊,那你又不说你叫什么名字。”将军也不多说。只道:“你放心,到长安之前,我必会让你知道。”慕容冲暗地作个鬼脸,只心里想:你的名字很美么?我才不高兴知道。
  
  因这将军这么故作神秘,而且似乎有些喜怒无常,性情难测。饮宴自然说不上愉快,慕容暐便只稍饮几杯即告辞。慕容冲倒是吃饱了肚皮,跟着出来,仍是由先前那个黑沉着脸的侍卫在前领路返回。这时早已入夜,秦兵已经安营扎帐,周围只有巡逻兵和哨兵,便显安静了许多。慕容冲与三哥一同穿行在秦兵营帐,走在已经踩得凌乱的雪地中,两边火把映照着积雪,发出一种奇妙的淡淡莹光,是一个冷清的冬夜。慕容冲转过头去看看最近总是长吁短叹,已经削瘦得厉害的三哥。道:“三哥,”慕容暐‘嗯’了一声。慕容冲问:“你还生我的气么?”慕容暐伸手挽过来落在他肩头,只用大拇指擦擦他的脸,问:“疼不疼啊?”这时,语气神色特别的温柔。慕容冲看着他摇了摇头,慕容暐又道:“很恨三哥吧,一天都没去找我。”慕容冲连忙摇头道:“不是啊,我听他们说死的人都跟我有关系才不敢去的。”他的性格向来乖巧,以往每见哥哥们生气,总要当天便设法前去赔罪化解。这一天本来也是要去见三哥、五哥说话的,只是下车后分别听了慕容恒、慕容阙等人的说话,便被吓住谁都不敢见了。慕容暐倒是有些意料之外的怔了一怔,方知如此,斥道:“胡说,你是我弟弟,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有什么好怕的?”慕容冲刹时涌上欣喜感动之情,这一刻便是叫他死也愿意了,微仰了头看着三哥雪光下那副愁眉深锁的侧脸,不由道:“三哥,你别这么发愁好不好?我愿意去秦宫,再也不会逃跑了。”慕容暐不语,也不敢看他,脸上似乎有了泪光。这时已经走回秦军给他们安排的车辆,慕容暐手在他肩头只拍了一拍,道:“去吧。”便掉头先走了。
  
  慕容冲回来这边自己马车,车里黑乎乎的也没有点灯,正叫一声‘娘’,忽地双眼被一双柔胰轻掩,耳边有人笑道:“小王爷,猜猜我是谁?”旁边另有一个人也在笑,竟是绿浣和青拂的笑声,慕容冲大喜,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一天对慕容冲来说倒是一个重逢故人的大好日子。这时,绿浣松开手,青拂点起灯来,双双就在车上行礼道:“奴婢无礼,请小王爷恕罪。”话未说完,早忍不住伏地恸哭,泪如雨下,正是绿浣和青拂两个。娘亲这时穿戴一新犹如换了个人一般也坐在一旁嘻嘻地笑,显然她已经由绿浣青拂巧手重新拾掇过,便是干净整齐许多,刹时回复了几分当初皇妃的风采。慕容冲忙拉了她们起来一起坐着说话。绿浣、青拂两个问起慕容冲的脑袋是怎么回事?太妃是怎么了?又说起别来经过,只又哭又笑说是分给了什么公卿将军为奴,后来便被人接了出来,连夜赶路送到这里。似乎绿浣本来还被那公卿的一个副将看中,正欲纳为妾的,出来得还不大容易。慕容冲听完,也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喜事,问起时间和带他们来的秦兵形容,猜想应该就是这个要一路护送他入宫的秃头将军所为,只想不到这秃头将军虽然看起来脾气古怪,却是这么一片好心又细心如此。当下,自然又说了许久的话,绿浣两个才服侍他睡下。
  
  第二天一早,在慕容冲五嫂晚上给慕容冲煎药时也离奇死去的消息传来的同时,他们一行在秦军护送下启程。这时,他们都换了好车良驹,又似乎要特别加快急着赶回去,便是行程疾速,很快就越过族人赶到前面去了,如此朝行夜宿,慕容冲再没有见到拓跋寰,也找不出时间来特别和慕容超他们一起玩耍。只有一次晚上停宿,慕容冲看到他们一群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堂兄弟都还没睡,就在车外不远处说话,慕容超似乎正鼓动大家去看什么,慕容顗显得有些犹豫不敢去,慕容超便道:“不去的是胆小鬼。”慕容冲听到,便也问:“超哥,你们要去看什么?”慕容超眼睛发光,道:“小叔正在给死人开膛破肚呢,你要不要去看?”慕容冲怔了一怔,这时,他们的境况并没有好转,仍是在不停死人,一百多人已经死了有二、三十个了,因尸体表面看不出原因来,慕容德正在察看尸体里面情况。只是现在族人都处于极度恐慌之中,瞧这慕容超倒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便不解问:“那有什么好看的?”慕容超鄙夷道:“把人这么用刀划开,五脏肠肚都流出来,哗哗冒血,自然好看,除非你是不敢看吧。”说着催促着一群堂兄弟一起去了。慕容冲挠一挠头,瞧这慕容超性子也古怪得很,似乎跟自己并不是一路,便也不怎么想着跟他们玩耍了。而且现在情势这么危险,还是多陪在娘亲身边的好。又有了绿浣、青拂两个作伴。若不是眼下在死亡的阴影中人人自危,旅途便会快活许多。第二天走在路上听得又有人嚷‘慕容阙死了,又是一个。’骚乱起来,更加人人自危,慕容冲也有些发愣,他本来还心存侥幸以为是巧合或是只当慕容阙危言耸听,可是现在他也觉得跟自己有些关系了。奇怪的是,如今慕容暐这一百多人和秦军混在一起,本来是想得到秦军保护,但是他们的人仍然在陆续死去,而秦军的兵马却是秋毫不犯,似乎连阎罗王也惧怕了那秃头将军的威风,果然不敢动他的人分毫。
  
  因为秦兵都没事,所以不管他们死多少人秃头将军都不大理会,只顾每天急着赶路。而他们还是得自己小心提防并且查找原因。慕容德在一连将几具尸身破开仔细查看后,发现所有人都是心脏从中破裂开来导致死亡,终于有了收获,便将结果来告诉慕容暐,道:“应该是被习武高手以一种从外面看不出伤痕,却能一下震裂心脏的离奇功夫所伤。”这时,慕容冲也正在这儿一起说话呢,却是不解,问:“小叔,都是被人打死的么?那为什么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死掉了,都没人瞧见是被谁打的?”慕容德道:“这种功夫只将人心脏震裂一条细缝,当时不会死,也看不出异状来,要几个时辰后才会突然毙命。这些天咱们已经加强了防备,我估计凶手是趁咱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动的手。”原来如此,慕容暐也松了口气,这些天以来因为慕容冲自童奴小车夫又死后,特意请求换了个秦兵车夫驾车,这秦兵车夫却是一直无事,健壮如牛,连咳嗽一声也不曾有过。慕容暐又特意领了慕容冲在族人中走了一圈,慕容暐也是无事。因此与慕容冲有关,死的都是接触过慕容冲的这个说法渐渐淡了,但是神鬼之说却是甚嚣尘上,愈说愈真。慕容暐也几乎便要请道士来做法场驱鬼。这时知道了致死的原因,却都奇怪究竟是什么人所为,为何要一路跟着他们暗害,而且还不分族人、男女、主仆?
  
  虽然没有找出凶手,但既然已经有了死因,而且知道是人为。几个叔伯一起商议便有了应对方法,将族人聚拢起来结伴同行,相互警示不使落单,会武艺的分班日夜轮流看护。这样一来,当天死亡人数果然大大减少,只是稍有疏忽便会出现意外,偶尔仍是会有人丧命于心裂。这凶手只如同飘忽无常一般,来去无踪却又如影随形随时随地索人性命,叫人防不胜防。
  
  慕容德等人因此判断凶手极有可能是内贼,便隐藏在他们之中。因这些天并没有见到面生的外人接近,更加不可能有外人在他们如此防备下还能找到机会动手。因此神鬼之说虽然不攻自破,但族人之间反而相互猜疑起来,更加人心不稳。而且,如果没有弄错的话,凶手确实是在针对慕容冲,尽可能地选择跟慕容冲比较接近的身边人下手,只要接触过慕容冲的都会丧命这并非只是巧合或者谣言。至于慕容暐、慕容德他们都接触过慕容冲而没事,那是因为他们周围的防守警戒都格外严密,尤其慕容德兄弟几个本身也是一身精湛武艺,让凶手找不到动手的机会,显然是凶手对他们并没有致胜的把握。问起慕容冲,慕容冲虽然也很努力地在想,但是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仍是只能以小心提防为主。
  
  他们跟着秦军队伍行进得便是疾速,这一日落宿时已是河阳,仍然是雪拥遍地。慕容冲自从有了绿浣、青拂服侍,秃头将军又找军医给他看病问药,现在都是自己在车里煎药服用,五哥慕容泓的妻子死了,便没再给他送过药来。慕容冲晚上去找他,他也不见。便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五哥和好。这晚正坐在火盆前发愁想办法呢,绿浣去提水回来,便是神神秘秘拉他道:“小公子,有个人要见你。”她们现在也改了称呼了。慕容冲只撑着下巴道:“谁呀,那你就让他来么?”绿浣摇头道:“刚才奴婢见到也不敢相信的,你猜猜是谁?只是现在这附近防守得这么严,他过不来,想请公子过去见他。”慕容冲猜不着,但是见绿浣这惊喜模样应该是宫内熟人无疑,只站起身来,问:“他在哪儿?”青拂也好奇问是谁,一边取了领鹤羽大氅来给慕容冲披上,又拿出靴子来。绿浣蹲下帮慕容冲穿靴,笑道:“是连官,刚才我去打水,在伙夫那儿瞧见他正在削红薯呢,可把我高兴坏了。”青拂果然吃惊,只抿嘴笑道:“他会削红薯么?也不知是什么样儿。”连官以前在宫里也是颐指气使,养尊处优的,自然从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慕容冲也是惊喜,连官不是正在拉车的么?没想到竟也一直跟着他们。忙问:“他怎么也在这儿?”绿浣笑道:“我问过他了,他现在正在这儿给伙夫为奴呢。他也知道皇……大人和小公子你们都在这儿,哭着说一定要见一见你,我已经叫他在一处地方悄悄等着了。”慕容冲忙不迭穿上靴子,拉着绿浣就跳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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