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部分:玉玺奇案 (第2/2页)
如此每日忙活,过了几日,这天晚上照旧忙完,到柴房草席倒下便睡死过去。正睡得死沉,忽觉脸上一痛,清醒过来,尚未睁眼,另一边脸上又是一痛,却是又吃了一个重重耳光,彻底清醒,睁眼却先见到头顶一轮明月,便有些糊涂,只想,我不是做了县令府童仆,睡在柴房?怎么又露天见到明月?正要起身。扭头却见寒光一闪,月光下一柄明晃晃大刀插到头旁,只觉耳边生凉。便见握刀之人月光下一张苍白清瘦的脸,是个颇显英俊的少年,只是此时横眉立目,一脸凶悍,因没有了血污,因此宋西牛怔怔瞧了一会才认出他正是那个拓跋少年。脱口道:“啊,是你。”
少年此时见他睁眼,冷哼一声道:“你以为躲到县令府我就找不着你?”
宋西牛便也想起那个失踪的包袱,心下大骇,眼光左右瞧瞧,周围并不是县令府上的柴房,四周有些黑黝黝的草树,似乎到了野外,便是呼救也无用,却不知怎么被这少年从县令府弄到这里,尚未说话,那少年已经把刀一压,架到他脖颈,喝问:“包袱在哪里?”
宋西牛更加逃无可逃,只慌得一连声道:“不是我拿的,有个人没死,起来拿走了,那个人脸上被削去一块,很好认的,我求公主帮忙,公主答应要将军帮我追回包袱,将军还叫一个大人去找你,可是没有找到你,现在曹县令正画了图全县抓那个血脸人。”
那少年本已急怒于心,那日因伤重被宋西牛逃走,这几日在附近日夜查探才找到他下落,此时只听他一连串什么公主、将军、大人,县令、血脸人,全听不明白他说的什么,便大怒,道:“少胡扯,快说包袱在哪里?”
宋西牛只结舌道:“我,我也不知道包袱在哪里,你听我把话说清楚。”说着,自己也是怔了一怔,刚才那些话确实太过离奇,难以令人置信。那少年见他说不出话来,眼睛瞪圆了,一脚踏了他手,手中刀比了他手指道:“我数一声便切一刀,你不说,我先把你十根手指一根根切下来。”
宋西牛手被他踩了,仿佛骨头也要断裂,便是大痛,只忍痛吸气,又是泪又是汗的喊道:“你便是杀了我,我也是不知道,叫我怎么说?”
少年恨得咬牙举刀,道:“好,我丢了包袱,便杀了你与你同归于尽。”寒光闪闪便要挥下,宋西牛自觉无幸,闭紧了眼,忽地听到周围脚步人声,刀也并没有落下,忙睁眼瞧去,只见四周也不知怎么突然多出数十个持刀枪仗剑戟的彪形大汉,因此少年已经顾不上他了,只仗刀后退问:“你们是什么人?”
宋西牛大大松了口气,也向那些人瞧去,月色下隐约可瞧见那群人装束都是县里衙差。却不知怎么齐齐到了这里,救了自己一命。却听一人道:“听好了,曹大人严令活捉,千万别让他逃了,也不能让他死了。大家都有赏。”说话之人生得矮小,稀疏羊须,却正是那日坐在曹县令下首的老爷。
衙差早已一拥扑上,少年挥刀抵挡。宋西牛于纷乱中爬出,到了没人处方才回头瞧去,只见数十人将少年团团围住打斗,那少年舞开大刀,便是一片刀光,似乎颇为神勇,只是终是敌不过这众多大汉,虽然凶猛顽强,但已有些手忙脚乱,左支右架,只因衙差不能下死手杀他,受到制约,才支撑了下来。
瞧这般架势,他们显然是有周密部署的行动,并非是偶然到这里遇见。宋西牛心里种种疑惑,又听一声欢呼,刀剑声停止,少年好像破麻袋似的软倒,已经被击晕过去,几名衙差架住,掏出粗绳严实绑紧了,几人哄上抬了便走,从始至终无人理睬宋西牛。
宋西牛见人都走了,便也爬起来跑上随后,问一个衙差道:“这位大哥,他是我朋友,刚才杀我是因为误会,你们为什么要抓他?”
众多衙差也不知道,都不理他,只为首的矮小老爷头也不回,道:“没你的事,不要多问。”似乎高兴,所以也不计较他多话。
宋西牛无奈,想到薛伽,便又问一句:“我想见薛将军,薛将军在哪里?”
一众衙差听了哄然大笑,却不管他,抬了少年大踏步早走得远了,宋西牛跑步跟上。到了县衙,门口也有衙差灯笼火炬相迎,似乎正在等他们。一群人便拥了向大堂而去,大堂里也是烛火通明,宋西牛依稀瞧见肥胖的曹县令也在里面,正要走近,府里的大仆出来驱赶,道:“快走,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宋西牛眼睁睁瞧着拓跋少年被他们抬走。也只能无奈离开。回到柴房,心里想着那少年,却终因太过困倦又倒下睡死过去,正沉睡。忽又觉头脸一凉,尚未睁眼,又被一股凉水迎面兜头泼上,心里惊喜,只想莫非那少年又回来了。忙睁了眼一瞧,却见仍然身处柴堆之中,四周已经蒙蒙天亮,面前却是方脸小四,正一脸怒容,将个空盆扔下,叉腰指了他喝骂道:“你睡死了,鸡都叫第三遍了,想害大伙都吃不上早饭吗?还不快去烧火?”
宋西牛才知是天亮了,忙老实爬起跑去厨房烧火,仍是照旧忙累,如此又过了大半月,这日在厨房烧火,厨房里做饭的有两个女人,一个长着黄眉毛,一个的嘴比较阔大,便听黄眉女人边从水缸里打水,边向切菜的阔嘴女人笑道:“裘娘,你家良人信里都说了什么?咱们男人都是出去打仗,怎么你会收到信?”
阔嘴女人道:“不知道呀,我又不认得字。”
黄眉女人取笑道:“一定是他在外面另外找了女人写休书休了你。”
阔嘴女人道:“谁知道呢,他也不认字,巴巴找人写封信来,我晚些拿去请帐房先生帮我念。”
宋西牛听到便从灶后站起道:“大娘,我认得不少字。”他爹小时在略阳富户家做事曾伺候那家少爷读书,跟着学了字,也在行乞途中教了宋西牛兄弟。
黄眉女人和裘娘憔了都有些惊奇,因宋西牛个子矮小,在高大的几个灶下烧火,几乎让人瞧不见。此时站起也不过是露出半个被烟火熏黑的头。裘娘便问:“你当真认字?”脸上有了几分喜意,绕过来从怀里掏出封信道:“那你给我念念。”将信交给宋西牛,眼也不眨望了他,对这信的内容显然也十分期待。
宋西牛便拆了信念,说队中新来了个秀才代他们每人写封家书,现正在云中,常常打仗,没鞋穿,脚烂了,其他一切都好。也就这些内容,宋西牛都念完了。黄眉女人笑道:“不是休书,是想你了。”裘娘脸红红的添了光彩,想道:“云中是什么地方,也不知是远是近?”黄眉女人也不知道。宋西牛道:“我行乞时到过云中,也不算远,要走两个月。”裘娘甚是喜悦。夸他道:“你这娃儿不错,知道这么多事,又认得字,只怕将来也会像王公那样做大官。”
王公两个字,宋西牛也曾听过多遍,尤其是车轿里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公主,虽然语气傲慢,但提到王公时似乎也颇为敬重。因此此时再听到,宋西牛便觉格外亲切,只想既然能得到锦南公主的敬重,这王公一定是个大大了不起的人物。便是向往,问道:“裘大娘,这王公是什么人?”
裘娘道:“你连王公也不知道?这可是当今天底下最最有名的人,有句什么话,说是南谢安,北王猛,铁骑无敌数慕容。这话里说的北王猛就是指咱们大秦国丞相王公。他也是汉人,是与东晋丞相谢安齐名的名臣良相。”
宋西牛以前从不关心这些事,此时却兴致勃勃,便道:“大娘,你多给我说一些。”
裘娘走去切萝卜,一边说道:“咱们秦国可多亏有了王公,听说他当时……”说到这里,小四径自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冲灶这边喊:“到时间劈柴了,要躲懒么?快走,快走。”他来叫宋西牛劈柴,便把裘娘的话打断。宋西牛虽有些不情愿,也只能无奈站起,还未抬腿,谁知裘娘也正说到兴头上,此时又喜爱宋西牛,便先走出,手里尚持了一把刀,对小四骂道:“你的活自己做,凭什么叫他?他可是识字的。以后可不准你再欺负他。”骂完,也不客气,抬脚便踹过去,小四莫名其妙被骂,还没反应过来又被踹了一脚,只‘啊’的一声连连后退,出了厨房尚没稳住,一屁股坐倒在门外,倒把裘娘和黄眉女人看得哈哈大笑起来。宋西牛瞧了也想笑,只忍住了。小四显然怕裘娘,不敢说什么,只瞪了宋西牛一眼,爬起来自去了。裘娘笑过,又去切萝卜,继续说道:“他可不是一般人,听说少年之时曾在深山遇到一个神仙教习天书,就像张良一样,对了,张良你听过吧?”
宋西牛读过些书,知道张良,便道:“他在桥上遇到黄石公,替黄石公拾鞋穿鞋,因此习得天书。”宋西牛其实不大相信真的有神仙、天书之说,只想但凡普通人说起成名人物,总要添加一些神话色彩,特殊光环。
裘娘又道:“是啊,他对于咱们秦国,就好像蜀国的诸葛亮。”她倒直接从张良跳到诸葛亮了,宋西牛并不插嘴,只认真听着,裘娘继续说道:“他年轻时,后赵就召他做官,他没有答应,到华山躲了起来。后来先帝称帝建秦,东晋大将军桓温北上来打咱们,王公也到东晋大营见过桓温,你说他一个布衣去见大将军,换了谁不怕?他却稀奇得很,穿着麻布短衣,大庭广众之下一边和大将军说话还一边在身上捉掐虱子。就是这样说了半天话,桓大将军说,这江东没有一个人比得上王公的才能。也请王公南下到东晋做大官,连华美漂亮的车马都安排备下了,王公又没答应,又逃走了。”
宋西牛听得入迷,一时连灶中柴火也忘了添,渐渐熄去,好在没人发现,此时手忙脚乱吹火添柴,又忍不住疑惑打断,问:“他既然有这么大的才能,为什么不愿到东晋做大官?”
裘娘道:“不是有句话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东晋那些汉人要是厉害怎么会被咱们打得逃走?他难道想做亡国的丞相么?现在咱们皇上可是给了他最大施展才能的机会,当然对秦国也好。你是流浪儿,四处飘泊,因此感觉不到,以前秦国可不是这样的,你也知道咱们国内不同民族那么多,总是打仗,乱得很。自从这个皇帝即位以来,重用王公,都是王公辅助皇帝整顿治法,融合各民族,杀了好多横行的豪强和奸臣,现在已经安定得多了,各民族之间的战争也越来越少了,你瞧便是这般大旱天灾,也没什么人造反做乱。”
黄眉女人也是兴起,接着说道:“你怎么不说他一见皇上,便受到治国重用,便只其中一年就连升了五次官,当年共打天下的氐人贵族樊世忌恨,与王公朝中冲突,皇上也是杀樊世保他,一切朝政都听他的,只管袖手坐在朝堂上,将天下都交给他打理,听说王公太忙了,日夜操劳以至呕血呢。老天菩萨可千万要保护他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呀。”
宋西牛方知这王公是受朝野敬重的接近于圣人的贤臣,心向往之,道:“既然是这样的人,怎么将我这行乞要饭的叫花子比他?”
黄眉女人道:“王公也是汉人,也会读书写字,他当年也很穷呢,要靠贩卖畚箕吃饭。听说这也是他不到东晋的原因,汉人做官都讲出身门第。”
宋西牛听得有趣,又问:“那谢安和慕容也是这样的名人吗?”
裘娘道:“谢安是汉人大名仕,东晋的丞相,文承武治,与王公南北齐名,慕容说的却不是一人,而是指燕国皇族慕容一族,他们个个能征善战,铁骑踏遍天下无敌手,连凶猛的可以连杀三百人的冉闵也被他们打败。所以便有南谢安,北王猛,铁骑无敌数慕容这话。”
黄眉女人打断催道:“你说归说,手下动作快点,鸡汤好了,该下萝卜了,不要过了火候。”
裘娘便不再说话,和黄眉女人专心弄菜,宋西牛此时才闻到阵阵鸡汤浓郁香味,嗅觉大开,腹中也响应起来,忙强忍饥饿,咽着口水埋头烧火。只觉香味越来越浓,不由头也越来越低,埋到双膝之间。忽见眼前出现热腾腾、香喷喷、肉滚滚的大只鸡腿,满满的躺在一只大敞碗里。只道是因饥饿出现了幻觉,却听裘娘声音便在耳边道:“这个给你,快吃吧。”
宋西牛咽着口水,不敢置信,问:“我能吃吗?”
裘娘道:“吃吧,这些天老爷怪得很呢,只要鸡汤不要鸡,还不许咱们说出去,要咱们偷偷消灭,可不就是给咱们吃么?当真没见这样的好事,以后你也留下来吃一份。”
黄眉女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听说这些天府里来了贵客,是个什么将军大官,只吃青菜萝卜,不吃荤腥,说是王公下了令全国节俭,地方也要效仿奉行。老爷不敢违令,又怕贵客吃不好,还不是变着法儿用鸡汤煮青菜萝卜?”
裘娘笑道:“就你耳朵灵,这府里,这天底下没什么你不知道的。”
宋西牛只捧了鸡腿边吹边啃,听得这话便喜,只想,原来薛将军还在府里,只这么喜得一喜,却想起这么久来他们虽然同在一个府里,却犹如不同的世界,没有办法能够见到,便又丧气。又想起那个拓跋少年。那少年虽然曾想杀他,又凶狠威胁要切他手指,但他知道事出有因,因此并不怪那少年,反而不知为什么,对那少年有股莫名好感。听得黄眉女人消息灵通,便问她道:“大娘,我有个朋友被老爷官府捉了,现在下落不明,要怎么打探消息?”
黄眉女人随口应道:“官府捉了犯人自然是关押在官府大牢。”
宋西牛正不得要领,黄眉女人却似想起什么,又要显示自己知道得多,道:“对了,听说这几天府里捉了个很特殊的重要犯人,另外单独关在府里地牢中,每日提审,下了很重的刑,好像那个贵客大人留下来也跟这事有关。”
宋西牛仍是不得要领,不知地牢里的犯人跟拓跋少年有没有关系,又不知道县令老爷捉到那个偷包袱的血脸人了没有,更加不知县令老爷为什么要捉那拓跋少年。想到此处,忽然心里一动,只想,如果那个包袱里当真是稀罕宝贝,会不会县令老爷他们也想得到?想到此处便觉有些惶然惊恐,如此说来,当初请求公主、薛将军找回包袱岂非是大大的错误?然而眼前浮现出神威凛凛的薛将军形象,只自己否定道,不会的,县令老爷虽然不敢肯定,但纵骏马、仗宝剑,好像天神一般威风正气,又对小叫花和气的薛将军却断断不是这样的人,还有锦南公主,她自然更加不是这样的人,便连这么想一想也是罪过亵渎,想到此处,便是连连摇头。
正在这时,小四又来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这次却不敢进来,只在外喊道:“阿牛,你出来,管家有事吩咐你做。”
宋西牛听到向几个厨娘道辞,跑出来见到小四正在门口,便问:“什么事?”
小四道:“我也不知道什么事,管家叫你去大堂,你快去吧。”宋西牛听了,便顺着厨房墙根往园里走,小四也跟在他身后,刚走到院子里,小四突然冲前两步,抬脚大力便踹向宋西牛后背,宋西牛猝不及防,被这猛力一踢,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重重摔倒,唇鼻撞到石头一般坚硬的土地上便是剧痛,耳中也是嗡嗡作响,听得小四也是哈哈大笑,又道:“叫你摔个狗啃泥,知道我的厉害,你别以为向那母老虎告状我就怕了你。再敢胡说,我打死你。”
宋西牛忍痛爬起来,他也倔犟,只死死瞧了小四,即不哭喊也不呼痛,唇鼻破了,鲜血淋漓不止滴流下来,很快便将胸前衣襟沾染得血迹斑斑,小四瞧了,也有些后悔害怕,便又道:“嗯,你倒挺勇敢,摔这一跤不但不哭,连哼也没哼一声,不象是软弱汉人。”顿了一顿,转而又问:“我问你,管家为什么找你,有什么事?”
宋西牛这才知道管家是真的要见自己,也是糊涂,用衣袖擦拭鼻血,摇头道:“我不知道?”
小四见问不出来,便道:“那你快先去见管家,回来后再老实向我报告。”说完不再理他,转身顺着小道绕过厨房去了。宋西牛便也一边擦拭鼻血,一边穿院去往大堂,膝盖也摔破了,隐隐作痛,只瘸拐而行。
来到大堂,管家就站在门口,似乎正在等他,此时见到宋西牛一身龌龊肮脏,便是嫌恶,皱了眉头却也不说什么,只将他领进,堂里另坐了一个人,便是那个矮小老爷。宋西牛在屋中跪下了,因膝盖摔破了,未免痛得暗中裂了裂嘴,管家道:“二老爷,宋西牛来了。”
二老爷早已微微带笑注视了宋西牛,神色和蔼慈祥,先看到他身上血迹,便问:“怎么弄成这样,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有大的仆人欺负你?”
宋西牛见这二老爷关心,甚是感激,只摇头道:“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
二老爷又问:“怎么样?在这里吃的穿的好不好?干活累不累?”一连关心问了几个问题,又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跟我或者管家说。”宋西牛心里有些疑惑,又觉得这二老爷对人很好,很是感戴,一一答了,道:“谢谢老爷关心,一切还好,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二老爷都听了,又道:“当初,你说丢了个包袱,薛将军奉命亲自督办这事,又把这事交待给我大哥,严令他一定彻查。你再把你所知道的关于这个包袱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宋西牛一听,似乎这个瘦小二老爷和那个圆胖县令老爷竟是兄弟,体形差别却这么大,倒也奇怪有趣。此时听他问起,便将自己那日听到打斗声,见到尸体,以及少年、壮汉临死交托包袱,又那个血脸人拿走包袱等事一一道来。
二老爷听得认真,凝了神一动不动,末了又追问包袱大小形状,便是对这包袱关切重视,宋西牛都据实说了,用手比划了大小,二老爷反复仔细确认:“你确定是正正方方,这么大小的?”
宋西牛答道:“是,小的确定。”
二老爷便不说话了,宋西牛跪得久了,膝盖伤处越来越疼,有些持撑不住,不知他问完了没有,便偷眼去瞧,却见他紧皱双眉,无意识的端了茶,却没喝,只另一手抚摸胡须,似乎正在思索。如此过了一阵,却一转眼神,不大的眼中闪出微微亮光向宋西牛望来,脸上笑意更浓,问道:“既然那少年当时昏迷,身边再无别人,你可有打开包袱,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
宋西牛老实答道:“小的没有打开瞧,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说完又没有了回音,安静得很,宋西牛忍了膝盖疼,只把脸孔扭曲了,鬓角也微微出汗,忍不住抬头望去,却心下一惊,只见二老爷的目光正直直射过来,死死瞧了他,倒有些吓人,一时不知所以,又因疼痛不由他扭动一下身子,挪了挪地方。便觉浑身不自在。二老爷却把目光收了回去,仍是不作声,也没什么神情,只慢慢喝茶,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给你换个轻松的活,以后你只管每日给府里地牢的犯人送饭,其他事都不用你做。”
又向管家道:“管家今天再送一趟,带他认路,以后就交给他了。”
管家、宋西牛应了退出。宋西牛只想,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刚听厨娘说起府里地牢关押了犯人,便要我去送饭。心里欢喜,只想,这二老爷虽然有些怪,倒是个好人。
到了晚饭时分,拎了饭桶随管家径自从帐房却是往正房行去,绕到后面一间厢房,这里门前格外有两个带刀卫兵看守,进了这房,房里墙上挂了字画,屏风桌椅,案上笔墨纸砚等俱全,两边高大书架安置了不少厚薄不等的书籍,显然是间书房,宋西牛瞧见这么多书,便是心痒,只想也不知做大官,把这些书通通念完够不够?忽地想起二老爷的话,便鼓起勇气道:“管家老爷。”
管家正在这安静的书房走路,刚转过书架,听到他突然开口倒吓了一跳,便是不悦道:“什么?”
宋西牛陪笑道:“我很想读书,能不能在这里借老爷一本书看?”
管家听他要看书,便有些不屑道:“你识得字么?”
宋西牛道:“我认得不少字。”
管家并不在乎,随口道:“那你就借一本,不要弄坏了。”
宋西牛喜不自禁,连连答应谢过,随管家绕到书架背后,这后面却是严严实实一堵墙,正自奇怪,管家伸出手一推,便把这墙向里堆开,原来是一扇暗门。里面光线昏暗,一时瞧不清楚,宋西牛暗暗称奇,管家却在这门口不走了,只道:“犯人便在里面,你送过饭出来关好门便是。”说完径自去了。宋西牛扶了石门走入,便觉里面阴暗,在石室门口睁大眼睛站了一会儿才适应里面光线,瞧见脚下是一条向下颇长的阶梯,走下来,先闻到血腥浑浊之气,下面是小小一间木头牢房,牢中地上趴着一个被大铁链缠绕,浑身污血、伤痕累累的犯人,除此之外,整个地牢再无别人,宋西牛瞧他身形颇像拓跋少年。忙贴近木栏仔细瞧,又喊他:“嘿,送饭来了。”
犯人动了一动,尽力向这边爬过来,头也抬起了一些,满脸血污,正是那个拓跋少年,宋西牛吃惊,却不想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脱口道:“是你?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少年方才认出他,便是憎恶,冷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宋西牛瞧得更加清楚,少年身上伤口一道盖着另一道,皮开肉绽,像是皮鞭之伤,手指脸上却有青肿红淤,也不知是什么伤,瞧着也觉疼得厉害,便是同情,几欲滴泪道:“我现在县令府上做童仆,老爷要我来给你送饭。”说着,将饭菜来递进去,道:“你听我说,我没有拿你的包袱。”
少年接过饭菜,却不看他,道:“我现在自身难保,更杀不了你,你用不着在这里废话。”
宋西牛便径自把血脸人醒转,取走包袱,又要杀自己,自己逃走等事一一说了。那少年只埋头吃饭,也不知有没有听。宋西牛又说起如何遇到公主、将军,求他们把包袱找回来以及县令等事,直到今日往牢房送饭,一并都细细说了。少年仍是不理。只是在宋西牛说求将军找包袱时,连连冷哼了几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宋西牛说完,道:“县令老爷现在画了图正在全县捉那个血脸人,这是公主交代的事,他不敢不办的。只是咱们不知道那包袱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怎么追回,这却有些不好办。”说到此处,那少年似乎觉得非常可笑一般,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宋西牛不知怎么回事,以为他发疯,便是目瞪口呆。少年笑道:“原来是这样,他们百般折磨我,问不出包袱里是不是他们想要的物事,便要你来套我的话,哈哈,这么下流的手段。”
宋西牛听不懂,问:“你说什么?”
少年却转笑为怒,忽然凶猛地扑到木栏前,宋西牛吓得往后急退。少年瞪了他怒道:“滚,我们拓跋人都是铁血汉子,我便是知道,宁死也不会说出半个字,叫你们老爷、还有什么将军少白废心机,快快痛快杀了我。”虽然隔了木栏,但他脸上血污,叫人害怕。宋西牛连饭桶也不要了,忙不迭爬了阶梯逃跑,跑到书房,还听到少年哈哈大笑之声在地牢下面回荡。忙推了石门关紧,方才听不到。只心跳不止,一气跑回柴房。
从这日起,宋西牛每日都往地牢送一次饭,少年每隔六七天,身上便会多添新鲜血痕,盖在旧伤之上,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仍然对他极为仇视,从来没有好脸色,动辄呼喝,要他滚。因隔着木栏,宋西牛渐渐不再那么害怕,见他伤得动不了时便倚着木栏,把手伸进去喂他吃饭。后来也曾找管家去问,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这少年,请求不要再打了,再打会打死的。谁知管家变了脸色,只叫他不该管的事不要管,因此毫无办法。又对了书房里的各种书籍有些眼花缭乱,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把论语、老庄等书跳过,只瞧见一本叫做‘太公兵法’的古书,心想,兵法是好东西。便取了到柴房每日闲暇时半知半解的研习。
如此过了三数月,大旱天灾情况一直没有好转,皇上苻坚听从王猛建议,下令关中地区官府征调豪富童仆三万人做为劳力,开发迳水上游,凿山起堤,疏通沟渠,灌溉梯田和盐碱地。这段时间以来,因厨娘都跟宋西牛好,常常有剩下的东西便给他吃,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因此宋西牛长高了不少,渐渐看得出年纪。这种苦劳力的活,自然有他的份。这日得到消息,第二天便要应征出发,去往始平凿山。宋西牛别的都没什么,只反倒有些不舍每日都会骂他的拓跋少年。这日拎了桶恐怕便是最后一次送饭了,地牢里又有新鲜血气,少年又刚挨打了,成了个血人,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身上的衣裤几乎烂没了。宋西牛只想,官府太欺负人了,取出饭菜道:“我送饭来了。”那少年没有动,宋西牛又作别道:“官府召我们去始平凿山引渠,明天便走了,以后再不能给你送饭啦。你自己……”顿了一顿,只道:“你自己好好保重。”